湿冷的雨水从温布利球场顶棚的边缘漏下来,抽打在林川光秃秃的额角上。他顺手把摔裂了边框的黑色墨镜丢在门柱旁。这东西本来是用来阻挡球场高空那几组高压追光灯的,现在没了它,视野里只剩下大片大片扭曲斑驳的白斑。眼底毛细血管扩张带来的刺痛感,像是有几十根细小的钢针在眼球后方来回剔扎。林川长吸了一口气。那股混杂着割草机剪过的腥味、泥水发酵的馊味,还有对面看台上八万人吐出的热气,顺着气管一股脑灌进了肺里。
胸口刚才被皇马中锋爆轰砸出来的淤青处,随着每一次呼吸都在隐隐作痛。全场数万名皇家马德里球迷的嘲笑声正顺着四面的看台往下跌落。
“那华夏小子把眼睛闭上了!”
西班牙国家电视台的解说员几乎要把半个身子探出解说台,话筒里传来他由于极度亢奋而沙哑的破音:
“他疯了吗?在温布利的欧冠赛场上,面对西甲本赛季突破能力最强的妖人前锋,他选择闭上双眼?这是挑衅!还是他在用这种滑稽的方式宣布放弃比赛?!”
球场大屏幕上,林川那张染满泥污的脸被放大到了极点。少年就这么静静地站在球门正中央,眼睑紧紧合拢,睫毛上挂着水珠。
“混账东西……”
皇马前锋伊万踩着皮球,在距离大禁区线两米的位置缓缓停下脚。他那双眼皮略深的高鼻梁脸上,原本傲慢的戏谑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极度侮辱后的狰狞。在拉玛西亚青训营的这些年,他见过各种各样的门将。有身材魁梧像熊一样的日耳曼铁闸,有弹跳惊人如猎豹般的非洲神捕,也有靠着经验预判的越老越精的元老。可从来没有哪一个人,敢在距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当着全场八万名观众的面,把眼睛闭上!这是在向全世界宣告,他伊万踢出来的弧线球,甚至不配让对方睁眼去看!
“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伊万用牙齿死死抠着下唇的干皮,伸手向中场的同伴要球。皮球再次传到了他的脚下。没有任何犹豫,伊万没有选择继续过人,也没有试图把球带进禁区寻找更好的角度。他要用最简单、最暴力、速度最快的一脚弧线重炮,直接把皮球轰进那个盲眼小子的门窝里!他要让那个黄皮肤的家伙,连皮球进网的声音都来不及听清!伊万开始助跑。
他的步频极快,右脚长钉在湿滑草皮上踩出一连串扑哧扑哧的水花声。五步。三步。两步。在大禁区弧顶左侧,伊万的右腿猛地向后拉开,大腿肌群疯狂收缩,绷得像是一根吃满了拉力的复合弓弦!
“去死吧!”
少年前锋在心里爆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然而。在林川那片彻底陷入漆黑的世界里。所有的嘈杂、所有的咆骂、甚至连现场数万人齐声呐喊的浪潮,都被一股无形的声浪屏障隔绝在外。眼底的刺痛在退去。失去了视觉的干扰,耳朵里的世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风从球场西南角的开口吹进来,时速大约每秒四点二米。雨水打在横梁上的叮咚声,频次是一秒钟十三下。而在这片湿润的气流中,最刺耳的动静,来自于前方十八米处,长钉鞋底咬合草皮发出的那一声微弱摩擦。咔嚓。那是伊万的左脚支撑脚落地时,侧向切入泥土的动静。普通人只能听到一声水响。
但在林川的大脑里,这个声音被精确地拆解成了三个维度——角度:偏左外八字约两毫米。深度:鞋钉陷入草皮下软泥三分之一。这就意味着,伊万这一脚根本不是他最擅长的内脚背低平弧线,而是为了追求极致的速度与发力,强行改变了脚踝倾角的大力侧旋高球!旋转方向:顺时针。飞行轨迹:会在越过多特蒙德中卫头顶的刹那,受西南风吹拂,向右侧产生拉伸两步距离的剧烈偏移!
“找到你了。”
林川在心里轻声吐出一句话。这个曾经在江海一中泥泞球场里被数千次烂球摧残出来的耳朵,在这一刻接管了他的全部身躯。在大脑算力飙升到极致的刹那,他甚至感觉自己胸口和手腕上的剧痛都淡了下去。场上。伊万的右脚内侧狠狠抽中了皮球!砰!
一道如同闷雷般的抽击声响彻大禁区!皮球在离脚的瞬间被抽得急剧变形,带着狂暴的水花,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贴着半空划出一道近乎直线的死角弹道!
“重炮轰门!伊万爆射了!”
西班牙解说员的喉咙里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时速至少有一百一十五公里!这是绝对的速度暴击!盲眼的门将根本不可能做……”
解说员的声音在半空中卡住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掐断了气管。绿茵场上。就在伊万的右脚刚刚接触皮球、皮球甚至还没有完全飞离草坪上方半米的距离时。那个站在球门中央、始终紧闭着双眼的华夏少年,动了。没有慌乱的扑腾,没有慌张地伸展四肢。
林川的长腿在泥水里轻轻一踏。他的身体甚至没有产生大幅度的侧扑前倾,而是像在自家的后院里散步一样,极其从容地向着自己的左侧横移了半步。仅仅是这看起来轻描淡写的半步。那颗带着剧烈旋转、受风向影响在空中骤然向右横偏的皮球,就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铁丝牵引着一般,笔直地飞向了林川横移落位后的左胸前!就好像……是伊万在煞费苦心地助跑了十米之后,专门把球送到林川手心里去的一样!
啪。一道清脆得落进每个人耳朵里的接球声响起。林川伸出的左手手套掌心,不偏不倚地贴在了皮球的最前端。深海凝胶手套在接触到高速旋转皮球的瞬间,释放出剧烈的摩擦力,将那股足以掀翻普通人的冲击力卸得一干二净。林川甚至连身躯都没有晃动一下。少年单手托着皮球,五指稍微收拢,顺势把那颗还在微微旋转的足球扣在了自己的右臂怀里。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落下来,打在皮球革面上。他的双眼依然紧紧闭着。面容平静得像是一块在深海里泡了千年的顽石。温布利球场。那座能容纳八万多人的庞大建筑,在这一秒,彻底沦为了死寂。看台上的皇马球迷狂欢的手势僵在了半空中。
客队看台上那些原本挥舞得像白浪一样的围巾,挂在球迷的脖子上,连同他们的嘴巴一起,张开成了一个个滑稽的圆形。贵宾包厢里。鳄鱼门德斯手里的高脚杯悬在嘴唇上方一公分处。那张经历过无数足坛大风大浪、永远挂着冷酷与算计的面孔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无法掩饰的动容。
“闭眼……预判了弹道旋转?”
门德斯低声呢喃着,眼神里透着一股难言的震动。这已经不是现代足球科学能够解释的范畴了。这不是神经反射速度,也不是什么高科技的大数据分析,这是纯粹凭着对球场物理环境的绝对掌控,硬生生在大脑里画出了一张弹道轨迹图!坐在另一侧的艾琳娜,纤细的手指在平板电脑屏幕上疯狂滑动。但下一刻,她停止了动作。因为数据模型崩塌了。
在林川闭上眼接下这一球的瞬间,数据模型里关于“门将扑救成功率”的曲线直接飙升到了算法无法计算的封顶值!
“这小子……”
艾琳娜的下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嘴角却隐隐向上勾起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他真的把球门焊死了。”
场内。伊万保持着射门后惯性前倾的姿势,僵在了草皮上。少年前锋的双眼瞪得极大,眼眶里的红丝几乎要破裂开来。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带着满脸的难以置信,死死盯着远处那个单手抱球、闭着眼睛的华夏少年。
“不……这不可能……”
伊万的嘴唇在微微抽搐,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失神地咕嘟着。
“他是蒙的……他绝对是蒙的!”
十九岁的天才前锋,在西甲赛场上横扫各路豪门后防线的骄傲,在这一刻,被那个闭着眼睛的动作,从头到脚砸得稀碎。林川站在球门前。闭着双眼的大脑里,高负荷算力运转带来的眩晕感像潮水般涌上来。建立高维物理声场模型对脑力的消耗,远比开启动态视力还要可怕。仅仅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听声辨位,就让他觉得太阳穴附近的血管在砰砰狂跳。
“还真是累人啊……”
林川在心里腹诽了一句。这要是多来几次,球没进,自己的脑浆子怕是要先烧糊了。不过。感受着对面那个前锋快要窒息的呼吸声,林川觉得这笔买卖挺划算。少年缓缓睁开了一缝眼帘。眼前的视线依然带着混浊与重影,但他那双黑色的瞳孔,隔着风雨,冷冷地刺在了伊万那张煞白的脸上。
林川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右脚,把怀里的皮球踩在了脚下,随后伸出一根食指,对着远处的伊万,轻轻地摆了摆。那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在打发一只路边的野狗。
“来啊。”
少年的嘴角扯出一道极轻的冷笑,声音淹没在风雨里:
“接着踢。”
就在林川享受着这种用绝对算力将对手骄傲彻底碾碎的快感时。距离温布利球场三公里外。马德里市区一处狭窄阴暗的巷道深处。雨水正顺着生锈的排水管哗哗落下。一道穿着黑色雨衣的身影靠在积满油污的墙壁上,手里握着一部正散发着微弱红光的定位终端。突然。
噗。一声极其沉闷、被消音器过滤到了极致的枪响,骤然划破了夜空下的寂静。墙角边,一个企图摸向腰间皮套的黑帮成员额头冒出一朵血花,整个人像是一软泥般瘫倒在积水里。黑雨衣收回手枪,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他按下了耳边的通讯器,用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法语说道:
“法兰克福的清洁工作完毕。瓦格纳理事的海外后手已清除。”
“顺便提醒一句,马德里赛车场那边刚才传回消息,有一批不属于瓦格纳家族的雇佣兵,正沿着多特蒙德球队大班预定的撤离路线,安放高强度的路障与破胎钉。”
通讯器里沉寂了两秒,随后传来了门德斯那带着磁性与冷酷的回应:
“不属于弗兰克?”
“是的。根据法务部截获的底层数据……那些人的雇佣金支付方,来自于华夏国内的一家名为明特国际的空壳公司。”
黑雨衣踩过积水里的血迹,低声说道:
“对方的意思很明确。”
“他们不要钱,只要那个门将的两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