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道刺眼的红色激光束,像是一张死亡编织的大网,死死地钉在我的额头、胸口和大腿上。
在这片被大火烧成了废墟的红星孤儿院旧址里,夜风夹杂着淡淡的焦糊味,像刀子一样刮在我的脸上。
站在我面前十几米外的那个男人,顶着一张跟我爸一模一样的脸,嘴角挂着那种仿佛看透一切、高高在上的戏谑笑容。他朝我伸出那只带着刀疤的左手,像是在讨要一件无足轻重的玩具。
“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还挺横的吗?”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我死死攥着手里的勃朗宁手枪,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我不是怕死。这十年,我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早就在阎王殿门前溜达过无数回了。我怕的是,我爸用命换来的东西,最后真的落在这个恶魔亲弟弟的手里。
“你别过来!”我咬着后槽牙,猛地抬起枪口,对准了自己胸口那枚生锈的警号牌,“你想要这个东西是吧?你再往前走一步,我直接开枪打穿它!反正我今天走不出去,大不了大家鱼死网破,你那几百吨黄金,永远都别想重见天日!”
听到我这么说,男人的脚步果然停住了。
他眉头微微一皱,那张和我爸相似的脸上闪过一丝阴狠,但很快又被他那副伪善的笑容掩盖了过去。
“哎,你们爷俩啊,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犟脾气。”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慢慢把手放了下来,接着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战术平板电脑,“啪”的一声扔在我和他中间的空地上。
“鱼死网破?你拿什么跟我网破?你以为你今天在大会堂里大出风头,把特调组的人引向了江南会,你就赢了?”
他冷笑着扬了扬下巴,指着地上的平板电脑。
“捡起来,好好看看。看看你引以为傲的正义,现在是个什么可笑的样子。看看我这三十年来养的那些狗,是怎么被我借你的手,清理得干干净净的。”
我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确认那些红外激光点没有移动,这才慢慢蹲下身子,用左手捡起了那个平板电脑。
屏幕是亮着的,上面分成了好几个监控画面,显然是特调组或者专案组内部的实时审讯和抓捕录像。他居然连京城特调组的内部网络都能黑进去!
我的视线落在屏幕上,心脏不由自主地猛跳了两下。
画面里,是三大家族覆灭的最终时刻。
左上角的监控视频里,是一间光线明亮的标准化审讯室。
孙长清,这个曾经在省里呼风唤雨、退下来后依然被无数人尊称为“老首长”的孙家太爷,此刻正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审讯椅上。
他那身昂贵的定制唐装早就被汗水浸透了,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他那一头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银发,现在乱得像一窝杂草。面对坐在对面的专案组审讯人员,他双手戴着手铐,端着一个一次性纸杯想要喝水,但手抖得像个筛子,水洒了一身,连杯子都拿不稳。
“孙长清,你的海外信托账户已经被全面冻结。江南会历年来的分赃协议上,你的签字和手印都在这里,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吗?”审讯人员严厉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
孙长清嘴唇哆嗦着,老泪纵横,哪里还有半点曾经指点江山的气势,活脱脱就是一个等待秋后问斩的贪生怕死之徒。
“我认……我都认……我配合组织调查,能不能给我争取个宽大处理……”他哭得像个干瘪的老猴子。
右上角的画面,则是赵家那位不可一世的赵鹤年。他因为心脏病发作,此刻正躺在军区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但即便如此,他的病床边也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内卫。专案组的领导站在床头,当面宣读了立案审查的决定。赵鹤年听完,直接双眼翻白,要不是医生抢救及时,当场就得背过气去。
而下面几个画面,更是让人触目惊心。
那是三大家族的别墅区。
大批的武警和公安干警已经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孙家、赵家、钱家的那些子侄亲属,那些平时开着超跑、在省城横着走、把法律当做废纸的公子哥和大小姐们,此刻全都被戴上了明晃晃的手铐,一个个被从奢华的别墅里押了出来。
有人在撒泼打滚,有人在哭爹喊娘,还有人吓得裤裆湿了一大片,连路都不会走了。
一辆辆拉着警报的押解车,把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皇亲国戚”像装猪仔一样塞进去。那些价值连城的古董字画、成箱的现金、金条,被办案人员一箱一箱地往外抬。别墅的大门上,被贴上了刺眼的白色封条。
看到这些画面,我心里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痛快。
十年了!
这三大家族就像是趴在这座城市身上吸血的巨大蚂蟥,他们吃人不吐骨头,害得多少老百姓家破人亡。今天,他们终于连根都被拔起了!这棵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轰然倒塌,树倒猢狲散!
一个肮脏、黑暗的时代,终于在今晚,彻彻底底地宣告结束。
“看清楚了吗?”
男人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他站在月光下,看着我脸上复杂的表情,眼神里的嘲弄更深了。
“孙、赵、钱,这三个老家伙,曾经多威风啊。他们以为自己是主子,我只是给他们干脏活的影子。可他们忘了,这世上,只有捏在手里的钱才是真的。”
他点燃了另一根雪茄,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和我爸相同的脸,显得分外诡异。
“江南会这个壳子,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那帮老家伙太贪,早晚会被上面盯上。如果不把他们扔出去当替死鬼,我怎么能安安稳稳地拿着这三十年攒下的真正底牌,去过下半辈子?”
他指着我手里的平板电脑。
“顾寒,我其实挺感谢你的。没有你在前面当这把刀,没有特调组这么大的阵仗,我怎么可能金蝉脱壳?现在,所有的黑锅都有李维民和那三个老东西背了。江南会被一锅端,上面的怒火也平息了。”
他朝着我伸出手,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戏演完了,闹剧也该散场了。把警号牌给我,我留你一条全尸,甚至可以让你死得没有那么痛苦。毕竟,咱们好歹也是亲叔侄。”
我死死地盯着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我看着平板电脑上那些被抓捕的三大家族成员,看着那些被封条锁住的豪宅,心里的那股怒火,慢慢地淬炼成了冰冷的刀锋。
“你觉得,你赢定了?”
我慢慢地站直了身子,把手里的平板电脑随手扔在一旁。
“你算计了所有人,把特调组当成你清理门户的工具。你以为你那个藏了几百吨黄金和秘密档案的地下金库,真的能让你高枕无忧地下半辈子?”
男人皱了皱眉头,似乎对我这种死到临头还嘴硬的态度感到有些不耐烦。
“我不想听废话。倒数三秒,你不交出来,我保证狙击手的子弹会先打断你的四肢,然后我会亲自过去,从你这副烂肉里把它翻出来。”
“三。”他冷冷地开始倒数。
红色的激光点在我的膝盖和肩膀上晃动了一下,最终死死地定格。
“二。”
我不仅没有后退,反而迎着他的目光,突然大声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废墟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着一丝疯狂。
“你笑什么?!”他眉头紧锁,眼神中终于闪过一丝疑虑。
“我笑你自作聪明!”
我猛地扯开风衣,指着自己胸前那个闪烁着微弱绿光的小型仪器。
“你以为我来赴这趟鸿门宴,会一点准备都没有吗?!你既然能黑进特调组的系统,难道就没发现,我身上带着特调组最高级别的军用定位和监听设备吗?!”
男人的脸色瞬间大变。
“你刚才在这里炫耀的每一句话,你承认自己是真正幕后黑手,承认你拿三大家族当替死鬼的那些话,韩正阳主任在指挥中心听得一清二楚!”
我咬着牙,冲着他怒吼。
“你真以为特调组是吃素的?!你以为打掉了三大家族,这案子就结了?!我告诉你,从我踏进这片废墟的第一秒起,针对你的天罗地网,就已经张开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我的话。
“嗡——嗡——”
原本寂静的夜空中,突然传来了一阵阵低沉而密集的轰鸣声。那声音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
就在男人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
“唰!唰!唰!”
十几道亮度堪比白昼的重型探照灯光柱,如同从天而降的利剑,直接刺破了红星孤儿院上空的乌云,狠狠地扫射在废墟之中!
那是足足五架满载特战队员的军用直升机!
强大的螺旋桨气流卷起漫天的灰尘和碎屑,吹得人根本睁不开眼睛。
紧接着,孤儿院废墟外围的荒草丛中,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警笛声。无数辆黑色的防暴装甲车撞破了生锈的铁丝网,像钢铁洪流一样冲了进来。
“下面的人听着!这里是特调组武装大队!你们已经被全面包围!立刻放下武器投降!”
直升机上的高音喇叭发出了震慑人心的怒吼声,在整个山头上空回荡。
那些原本锁定在我身上的红色激光点,在强光探照灯和武装直升机的双重压制下,瞬间慌乱地散开。远处的制高点上传来几声沉闷的枪响,那是特战队的狙击手正在清除他的暗哨!
“小兔崽子!你找死!”
男人那张和我爸一模一样的脸,在强光下扭曲得像个真正的恶鬼。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我摆了一道,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局,被我硬生生地撕开了一条血淋淋的口子。
他没有丝毫犹豫,从后腰拔出一把黑色的手枪,照着我就扣动了扳机!
“砰!”
我在强光亮起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做好了准备。我一个狼狈的前扑,整个人重重地砸在泥地里,顺势滚到了一截断墙后面。
子弹几乎是擦着我的头皮飞过去的,打在砖墙上溅起一片碎石,划破了我的脸颊。
“给我拦住他们!”
男人冲着黑暗中的手下狂吼了一声,随后,他转过身,像一只敏捷的黑豹一样,毫不犹豫地朝着主楼废墟的深处狂奔而去。
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知道在大部队包围的情况下,硬拼只有死路一条。他要逃!
“站住!”
我从断墙后面一跃而起,举着枪就追了上去。
我不可能让他跑了!他顶着我爸的脸干了这么多丧尽天良的事,今天就算追到十八层地狱,我也要把他抓回来磕头认罪!
废墟里到处都是残砖断瓦,直升机的探照灯在缝隙中闪烁,光影交错,让人眼花缭乱。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进主楼的一楼大厅。这里曾经是孤儿院的食堂,现在只剩下一根根被烧黑的水泥柱子。
男人的背影在柱子之间快速穿梭,他的身手非常矫健,完全不像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
“砰!砰!”
我一边追,一边朝着他的脚下开了两枪。
但他连头都没回,突然在一根最粗壮的承重柱后面停了下来。
我心里一惊,立刻放慢了脚步,身体紧紧贴在墙壁上,双手握枪,一点点地往前挪动。外面直升机的轰鸣声和特警突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就在我即将绕过那根承重柱的时候。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机括声在黑暗中响起。
我凭着多年在生死边缘磨炼出来的直觉,头皮猛地一麻,身体条件反射般地向后倒去。
“轰!”
一团刺眼的白光混合着浓烈的烟雾,在承重柱后面猛然炸开。
是高爆震撼弹!
我被巨大的冲击波掀翻在地,耳朵里“嗡”的一声长鸣,什么都听不见了,眼前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金星,脑袋疼得像是要裂开一样。
我死命地咬着舌尖,靠着剧痛让自己保持清醒。我摸索着从地上爬起来,胡乱地揉着眼睛,等视线终于勉强恢复了一丝清明时。
承重柱后面,哪里还有那个男人的影子?
他凭空消失了。
“顾寒!林远!”
韩正阳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特勤,端着突击步枪冲了进来。两道强光手电照在我的脸上。
韩正阳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我,急切地问:“人呢?!”
我喘着粗气,指着那根承重柱:“震撼弹……他在这儿消失的。”
特勤队员立刻围了上去,手电筒的光芒仔细扫过地面和墙壁。
“主任!这里有暗道!”
一名特勤大喊一声。
我和韩正阳赶紧走过去。在承重柱后方的一块被烧黑的石板下面,竟然隐藏着一个极其隐蔽的铁闸门。此刻,闸门大开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通往地下的水泥阶梯。一股阴冷潮湿的风,从里面吹了出来。
“追!就算挖地三尺,也不能让他跑了!”韩正阳怒吼道。
几名特勤队员立刻端着枪,打开战术手电,小心翼翼地顺着阶梯走了下去。
我没有犹豫,深吸了一口气,也跟着韩正阳走了进去。
这个暗道修建得非常坚固,墙壁上甚至还有老式的防空洞通风设备。我们顺着阶梯往下走了大概两层楼的深度,面前豁然开朗。
这竟然是一个巨大的地下防空掩体!
但让我和韩正阳彻底愣在原地的,不是这个掩体的规模,而是掩体正中央的一面墙壁。
特勤队员的手电筒光柱打在那面墙上。
那面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有些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长得一模一样、大概七八岁的小男孩。他们穿着破旧的衣服,站在红星孤儿院的大门前。
而在照片的下方,摆着一张桌子。
桌子上,空无一物,只有一张用红墨水写着的黑色卡片。
韩正阳走过去,拿起那张卡片,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卡片上写着:“好戏开场了。顾寒,保管好那枚警号牌,千万别死得太早。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