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架挂着医疗紧急转运批文的特种直升机,到底还是从半山疗养院的草坪上起飞了。
隔着红旗轿车的防弹玻璃,我看着远方半空中那个渐渐缩小的黑点,心里头既没觉得意外,也没觉得多沮丧。
周明远是个活成精的老怪物。他知道中纪委的督导组一旦亲自落地接接访,他在全省公检法系统里编织了三十年的那张网,在绝对的中央意志面前就是一堆纸糊的栅栏。所以他在最后一秒钟,极其果断地用了“突发中风、跨区就医”这招金蝉脱壳。
只要人躺进军区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插上呼吸机,办案流程就得停滞,调令就得走跨省和医疗鉴定程序。他给自己生生拖出了一段至少长达两周的“缓冲真空期”。
但他这一走,等于是在棋盘上,把卫天成这颗最大的野战筹码,给毫无遮掩地弃了。
“林远,回听雨轩。”
车厢里,督导组那位戴眼镜的领队把目光从半空中收了回来,语气听不出悲喜:“周明远拖得起时间,卫天成拖不起。你回老城区坐镇,大院里的交接手续我来办。”
我点了点头,拉开车门走了下去。
小伍开着那辆摔碎了保险杠的旧捷达,在二环路桥底下接上了我。
中午十二点半。听雨轩后院的备菜间。
炉子上的大红袍煮得正沸,满屋子都是浓郁的茶香。苏红袖、江如雪、沈清秋都在。我刚一进屋,还没来得及把身上那件沾了土的旧羽绒服脱下来,江如雪就甩过来一个橘子。
“周老溜了?”她眼皮都没抬,手里继续摆弄着平板电脑上的K线图。
“嗯,飞得挺快。”我接过橘子剥着皮,“不过伞虽然跑了,伞底下的人还在泥里插着呢。”
“卫天成现在是个光脚的了。”红袖靠在茶桌沿上,皱着眉头,“一个人两手空空的时候最危险。清秋刚才截获了港口和几家私立医院的底层监控,这老狐狸手底下的外围马仔,一上午在省城疯了一样地四处窜。他在找钱伯钧死前留下来的尾巴。”
我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又酸又凉,嚼得我腮帮子微酸。
“他当然得找。”
我拉过一把小方凳坐下,双手交叉垫在膝盖上,脑子里盘算着今天早晨在车里跟燕京领队碰过的底:
“钱伯钧死前交出来的录音笔,顶多能证明周老指使灭口,但定不了卫天成侵吞五百亿国资的死罪。卫天成现在真正害怕的,不是录音,是账。”
我抬起头,看着屋里的三个女人,目光变得分外清明:
“钱伯钧帮卫天成当了三十年的账房先生。这三十年里,全省大大小小的官员谁拿了干股,哪笔黑钱通过哪家壳公司走私洗白,这些底账,钱伯钧肚子里最清楚。卫天成现在最怕的,就是钱伯钧摔死之前,手里除了录音笔,还给咱们留了第二本物理底账。”
清秋一愣:“可钱伯钧当时在后院,只给了我录音笔啊,根本没有什么底账。”
“没有,咱们可以编。”
我扯扯嘴角,露出一个猎人下套时的冷笑:
“当一个人心虚到极点、满脑子都在防着自己祖坟被人挖开的时候,你只要在地上随便埋个雷,贴个条子,说‘内有祖坟底片’,他就是明知道可能有诈,也绝对得派人连夜拿铁锹过来挖。”
“这叫假账诱敌。”
我说干就干。
下午两点半。
我换上一套更显颓败的衣服,左手拎着个看似沉甸甸的黑色密码公文包,单枪匹马,出现在了省城老城区西菜市拐角的那家“大众洗浴中心”门口。
这家洗浴中心有些年头了,是当年红星机械厂买断工龄的一帮老工人集资开的。环境乱,人员杂,且正门口那个负责递手牌的老头老许,跟卫天成手底下一个专门负责在老城区收高利贷的马仔有亲戚。
我是故意去让他看见的。
一进大厅,老许看见我这个前两天才在电视上被通报“停职待业”的副市长突然灰头土脸地走进来,眼神明显一缩,递钥匙的手都哆嗦了一下。
“许叔,给我开个单独的包间。”我神色警惕地四下瞅了瞅,把左手那个密码包往怀里裹得更紧了一些,压低嗓门,“另外,借你家后院的碎纸机用用。”
老许咽了口唾沫,眼珠子直往我怀里的密码包上瞟:“小林……你这是……”
“别多问。”我从风衣兜里直接掏出一沓一万元的现金,拍在吧台上,“帮我把风。半小时内,我不出来,谁也别进后院。”
说完,我拎着密码包大步朝后院走去。
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我极其隐蔽地把风衣兜里半开着免提的单线手机露出一角,屏幕上显示正在和沈清秋通话。
我故意把步伐放慢,对着电话那头,用一种带着无限焦灼和颤抖的语气低声念叨:
“清秋……对,我已经进大众洗浴了……钱伯钧留下的那本原始纸质日记账,里面记录的省金融办行贿名单太要命了……不能交上去,一旦让燕京看见,咱们身边的人全得受牵连……我现在去把后半本销毁,你赶紧去老北站快运库房,把前半本……”
“咔哒。”
我挂断了电话,一步迈进了后院的独立备菜间。
隔着门缝,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吧台后面那个老许,正擦着一头的冷汗,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外围马仔的号码。
香饵已经抛下去了。
接下来过去的八个小时,省城彻底变成了一锅烧开了的浑水。
晚上八点多。
听雨轩后院的监测大厅里,沈清秋面前的屏幕上,代表着异常热点信号的红标,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正在地图上疯狂地爆闪。
“上钩了。”清秋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血腥味,“大众洗浴中心后门,半小时前进去了六个拿着短棍的便衣,把后院的碎纸桶翻了个底朝天。江如雪的人在老北站快运库房也盯上了,两辆没有挂牌的黑色金杯车停在库房门口,把库房的大铁锁直接给铰了。”
苏红袖从门外快步走进来,连伞都顾不上收,身上带着一股子冷风:
“林远,卫天成底下的人彻底乱了套了!红星厂老家属区那边传回来的动静,卫天成的马仔今天下午去敲了钱伯钧老家房门,把死者八十多岁的老娘全给锁在屋里,硬生生把老太太床底下的砖头全给抠了一遍!”
我端着茶碗,静静地看着地图上那几十个疯狂游走的红点。
当一个庄家放弃了老谋深算,开始像市井混混一样派人四处翻箱倒柜、无差别地威胁老弱病残的时候,说明他已经摸不到局势的脉搏了。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江如雪公司的商业雷达、清秋特调组的基站追踪、以及红袖遍布老街巷的人情网络里,留下了一道又一道清晰到了极点的犯罪存根。
“清秋。”我把茶碗放下,“通知车站的驻点特警,收网。”
晚上九点四十分。
老北站十三号废弃快运库房。
两辆黑色金杯车的前盖被干粉灭火器喷得一片狼藉。十二个穿着黑夹克的马仔被特警用防暴盾牌死死地按在满是煤灰的泥地上,双臂反绑,脸上全是血灰。
特警队长顺着领头马仔的怀里,抠出了一个用黑胶带严严实实裹着的文件袋。
当着众人的面,一把撕开。
里面倒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钱伯钧的原始底账。
是一沓刚刚从印刷厂里拉出来的、连页码都没标的空白练字本。而最上面的那一页,用记号笔写着一行笔画极飞扬的大字:
“卫老板,夜里风大,让兄弟们跑腿,辛苦了。”
看着回传画面里那个领头马仔瞬间煞白的死人脸,指挥大厅里的几个年轻警员全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多多少少露出了笑意。
“行了,收工。”红袖伸了个懒腰,揉着酸疼的脖子,“外围的爪子全给剁干净了,连同今天下午砸门抢夺的现行,卫天成现在手里连个能派出去跑腿的人都没了。”
我没笑。
我依旧保持着那个盘腿坐在折叠椅上的姿势,看着电脑屏幕上正被带上警车的马仔,后脊梁骨却毫无预兆地、泛起了一层细密而阴冷的鸡皮疙瘩。
不对劲。
太顺了。
卫天成筹谋三十年,一手炮制了红星机械厂和信通财富两大血案。他怎么可能会是个因为我随便在洗浴中心打了个电话,就气急败坏到派十二个最核心的打手去废弃库房钻口袋阵的蠢货?
“红袖……清秋。”我站起身,声音沉得发哑,“查一下大院地下的数据流向。快!”
清秋一愣,还没来得及把手放回键盘。
放在我手肘边茶桌上的那部单线备用手机,突然像催命一样,发出了一阵极其刺耳的震动声。
不是陌生热点,是个本地的制式办公座机。
接通。
听筒里,传来了卫天成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斯文、温润、甚至透着几分多年老友重逢般热情的笑声:
“小林啊……老北站那边的戏编得不错。练字本选的纸质挺好,写字有劲道。跟你父亲顾长风当年的脾气一模一样。”
我拿着手机,走到后院备菜间的铁皮门边上,看着窗外黑灯瞎火的窄巷:
“卫老板大晚上派二十多个兄弟四处帮我找练字本,这份心意我领了。人现在都在北站派出所里喝茶,您要是想领人,随时可以带着律师过去。”
电话那头,卫天成传来了一阵极其轻慢的低笑。
“领人?几个外围的小盲流,送给你凑办案指标的,省得你们燕京来的领导觉得大晚上白跑一趟。”
他在电话里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雪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今天菜市场的萝卜价钱:
“不过小林啊,你出门下套之前,是不是把单身公寓书桌最底下那个锁着的抽屉给忘了?我刚才让底下人翻了一下,里头放着一叠你当年在警校拿一等奖学金的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得挺精神,挺有冲劲。”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你派人去我公寓了?!”
“没去,那老房子漏风,隔音又不好。”
卫天成在听筒里悠悠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陡然变得像地狱里的鬼魅,带着一抹将人骨髓彻底冻住的残忍笑意:
“我只是想问问你……你把燕京督导组的特警、江如雪的保安、还有红袖的人情全给集中到了老北站看戏……”
“现在,谁在省城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急诊重症区楼下……守着你那个今天下午刚刚从边境转院回来、左腿里还嵌着两颗金三角达姆弹头的老搭档——韩正阳?”
“轰!”
这句话像是一记万斤沉重的实心铁锤,直接在我的天灵盖上狠狠砸了下来。
我眼前猛地一黑,连呼吸都停滞了。
老韩!
今天下午两点,韩正阳带着负伤的突击队员搭乘南部军区的专机秘密返省,由于创口严重感染,直接被送进了医大附院的无菌急诊区!行程极其隐秘,全省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卫天成你个王八蛋!”我疯狂地对着手机嘶吼起来,“你敢动他!老子杀你全家!!!”
“小林啊,别激动。”
卫天成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笑,背景音里,传来了一声极其清晰的、医院急诊大厅老式电子挂钟报时时特有的“铛——铛”声。
他慢慢悠悠地说:
“挂钟响了。十点整。现在……急诊大厅门外的两个驻点武警,刚刚去旁边的开水房换保温壶。重症区的双扇玻璃门,敞开着。”
“我想请韩主任,抽根雪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