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三张照片猛地塞回牛皮纸档案袋里,手心里全是湿冷的汗。
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周围有几个年轻人在低声谈笑。可我坐在角落里,却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数九寒天的冰窟窿,连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着寒战。
赵雷没有骗我。那个冷冻罐里的东西,不仅违背了常理,甚至触碰了人类最疯狂、最禁忌的底线。沈云峰这个披着百亿外资外衣的所谓“白衣骑士”,背地里干的勾当,比当年陈宏达的贩毒网络还要让人毛骨悚然。
我死死地捏着那个轻飘飘的档案袋,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那种反胃的恶心感。
我恨不得现在就冲进长衡仁爱医院,砸烂那个地下车库的三道铁门,把沈云峰的罪证彻底曝光在阳光下。
可是,我不能。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大衣。我现在是个连执法权都没有的停职人员,身后还跟着审查组无形的眼睛。如果我就这么毫无凭证地杀过去,不仅连地下三层的防爆门都摸不到,还会被天衡资本以“私闯外企、破坏招商环境”的罪名当场击毙或者送进监狱。
饭得一口一口吃,身上的锁链得一根一根地砸。
我把档案袋贴身收好,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黑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刺激着我的神经。
想去端沈云峰的老巢,我必须先拿回我手里的刀。而要拿回这把刀,我就得先把我爸身上的脏水洗干净,把天衡资本泼给我的这盆污水倒回去。
离开咖啡馆,我直接回了家。
走进书房,我反锁上门,在书桌前坐下。墙上那杆老支书送的旧木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分外沉稳。
我从抽屉里再次拿出那沓印着红头的信笺纸,拔下签字笔的笔帽。
上一份三十七页的说明,帮我洗清了代持股权的嫌疑,也烧出了天衡资本渗透档案室的尾巴。现在,是时候走第二步棋了。
这第二份《情况说明》,我写得极短,只有寥寥两页纸。
我没有去反驳裴砚之那份赚足了眼泪的证词,也没有去长篇大论地论证我父亲当年是被逼无奈。因为那些在法律面前,都是需要物证支撑的软逻辑。
我只在这份说明里,问了一个最简单、也最致命的程序问题:
“关于1995年《北辰重机厂改制案结案意见》流出途径的核查请求。”
“该结案意见作为当年市检察院的内部保密卷宗,按规定应封存于市级或省级档案馆,严禁私自复印、外带或拍照。然数日前,该文件的高清扫描件却在网络上大肆传播。”
“本人恳请审查组彻查:该份历史绝密档案,究竟是从哪一个档案馆、在什么时间、由何人通过何种手续调阅并流出的?是否存在公职人员违规泄密或外部势力非法窃取国家档案的行为?”
写完最后一行字,我重重地落笔。
这份文件,就像是一个深水炸弹。天衡资本为了在舆论上钉死我爸,不得不把这张底牌抛到了网上。但他们似乎忘了,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拿出来就能拿出来的。
只要查清这份文件是怎么从密不透风的档案馆里爬出来的,那张藏在幕后的黑手,就一定会露出原形。
第二天一早,我把这份简短的情况说明,交给了小刘。
接下来的两天,省城下了好几场不大不小的雪。我在家里哪儿也没去,红袖似乎看出了我心里的事,变着法儿地给我做些清淡的饭菜。我们依然守着规矩,对案子绝口不提。
第三天下午,小刘的车停在了我家小区门外。
“林远,肖组长在六楼等你。”小刘的脸色有些古怪,似乎是碰到了什么棘手的难题。
我穿上大衣,跟着他上了车。
推开省厅六楼会议室的门,屋里的烟味浓得有些呛人。肖峥坐在桌子后面,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面前摆着几份盖着档案馆大印的复印件。
看到我进来,肖峥掐灭了手里的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你这份材料交上去之后,我立刻派人封存了当年青阳市检移交上来的所有历史档案,并且调取了省档案馆过去十年的所有查阅记录。”
肖峥没有兜圈子,开门见山地说。
“结果怎么样?”我坐直了身子。
肖峥冷哼了一声,把一份复印好的登记表推到我面前:“你猜得没错,那份结案意见,确实不是凭空飞到网上去的。就在一年前,有人把它从档案馆里完整地调阅过,并且进行了高精度的扫描。”
一年前!
我眼神一凛。这个时间点太敏感了。一年前,正是省厅专班旧档案被天衡资本借着数字化名义暗中销毁的时候。他们在这个时间段里,不仅抹掉了我代持股权的保命文件,还同时把手伸进了省档案馆,把我爸当年的“罪证”给挖了出来!
“谁干的?”我盯着那份登记表。
肖峥用手指点了点登记表上的几行字。
“当时调阅的理由非常冠冕堂皇。是打着‘省内国营企业改制史课题研究’的名义,走的是正规的学术通道。档案馆那边看到是高校的学术研究介绍信,手续也齐全,就按规定批了。”
我顺着肖峥的手指看去。
在“调阅单位”那一栏里,赫然写着四个字:省城大学。
在“申请课题组”一栏,写着“90年代经济体制转型历史沿革研究组”。
而在最下面的“经办人签名”处,只有一个潦草得根本认不出偏旁部首的鬼画符,看笔迹,明显是故意写成这样的。
“线索到这里,断了。”
肖峥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和窝火。
“我派人去了省城大学核实。这个课题组确实存在过,但那只是个松散的临时学术项目。课题早在大半年前就已经结题了,当时的几个带头教授退休的退休,出国的出国。至于下面跑腿盖章、去档案馆借资料的经办人,大多是临时找的实习生或者外包人员。大家都推说时间太久,记不清是谁去借的这份卷宗了。”
小刘在旁边补充道:“那个签名的笔迹我们也送去鉴定科了,专家说这就是个随手画的圈,没有任何书写习惯的特征,根本对不上人。”
“也就是说,有人借着省城大学这个学术课题的壳子,浑水摸鱼把档案复印带走了,然后抹干净痕迹,消失了?”我靠在椅背上,声音发冷。
肖峥点了点头,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林远,你的直觉很准,这背后确实有一张庞大的网。但从法律和审查的角度来说,这条线现在变成了死胡同。我们没法证明这份泄露的档案和天衡资本有直接关联,更没法证明你父亲当年是被逼签字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沉重。
“省厅技术中心那边,油纸包的剥离工作遇到了大麻烦。里面的纸张受潮碳化严重,强行剥离会导致字迹完全损毁。专家组现在只能用药水慢慢浸泡,最保守的估计,还需要一个星期的时间。”
“在这一个星期里,如果你没有新的、能一击毙命的证据,光凭这些推测和断掉的线索,我很难顶住上面的压力,一直拖着不给你的案子下结论。”
肖峥说的是实话。他能帮我查这些,已经是顶着巨大的风险了。
我盯着桌上那份登记表,目光死死地锁在“省城大学”这四个字上。
会议室里安静得出奇,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我知道了,肖组长。辛苦你们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站起身,把大衣的扣子系好。
“这几天我会安分守己地待在家里,等技术中心的消息。”
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提出任何新的核查请求,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回家的路上,我没有打车,一个人走在冷清的街道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脑子里不断地回放着肖峥刚才说的话,回放着那份调阅登记表上的信息。
课题组、学术研究、省城大学、一年前。
这些看似毫无破绽、断得干干净净的线索,在我的脑海里疯狂地旋转、碰撞。
推开家门,屋子里暖烘烘的。红袖正在厨房里切菜,念念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搭积木。
我换好鞋,径直走进了书房。
没有开大灯,我只拧开了书桌上那盏老旧的台灯。暖黄色的光圈打在桌面上。
我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拔下笔帽。
我在空白的纸页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四个字。
省城大学。
写完这四个字,我的笔尖停在了纸上。墨水慢慢地洇开,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我就这么坐在台灯下,盯着这四个字,停了很久,很久。
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我自己的呼吸声,墙上那杆旧木秤的影子,斜斜地落在我的稿纸上,像是一把铡刀。
我什么也没说。
但是,我的脑海里,却清清楚楚地浮现出了几天前,在桐溪镇那个四面漏风的简易灵堂里,那个穿着灰呢子大衣、满头白发、瘦得脱形的老人。
那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口口声声说为了赎罪,甚至愿意挺身而出为我父亲作证的裴砚之。
我闭上眼睛,裴砚之当时说过的一句话,像是在空旷的山谷里被放大了无数倍,震得我耳膜发疼。
“我三年前回国定居,在省城一所大学里挂了个名誉教授的虚衔。这几年我一直默默关注着你……”
省城一所大学。名誉教授。
一年前,省城大学的某个课题组。一份被匿名调阅的绝密档案。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严丝合缝的巧合?
红袖说得对,他的故事太圆了。圆得就像是一个精心打磨好的套子。
他不是什么幡然醒悟的赎罪者。
一年前,借着省城大学学术课题的幌子,利用他在学校里的身份和人脉,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份能置我父亲于死地的档案扫描带走的人,就是他!
他甚至根本就不是什么受到黑恶势力胁迫、良心发现的懦弱书记员。他从头到尾,就是天衡资本插在我父亲身边的一把尖刀!
那笔每年准时送到外婆手里的“衡远助学金”,根本不是他在赎罪,而是他在替沈云峰监视我们一家,是在亲手培养我这颗将来可以用来洗白的棋子!
难怪他前几天要去老屋踩点。他根本不是想替我找出证据,他是怕我拿到那个油纸包,怕他当年和我爸之间真正的秘密曝光!
我猛地睁开眼睛,瞳孔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我死死地捏着手里的签字笔,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笔杆捏碎。
我终于看懂了这个局的最后一环。
沈云峰负责用资本的阳谋在明面上碾压我,闻笙负责用慈善的伪装在舆论上绞杀我。
而这个裴砚之,则是在暗地里,用一张温情脉脉、苦大仇深的皮,把最后一根钉子,死死地钉进了我父亲的棺材板上。
那个自称“借刀人”的赵雷,在短信里提醒过我:你以为的恩人,就是亲手给你爸递上绞刑绳的人。
我放下笔,把那个写着“省城大学”四个字的笔记本狠狠地合上。
既然这条线在审查组那里变成了死胡同。
既然在明面上的规则里,抓不到这只成了精的老狐狸。
那我就脱下这身守规矩的皮,用我的方式,去撬开他的嘴。
我站起身,走到书房的角落,拉开那个锁着的柜子,把那根用黑布包着的战术甩棍拿了出来。
黑暗中,我看着墙上的那杆旧木秤,冷冷地扯了扯嘴角。
沈云峰,你们的刀已经出完了。
现在,该轮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