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之写的那幅“守正”,第二天一早就被我送去街口的装裱店,配了个最普通的窄边黑木框,当天下午就挂进了溯源办的办公室。
位置是我挑的,就挂在那面钉满红线和卡片的“沉默者之墙”旁边,紧挨着桐溪镇老支书送的那杆红木旧秤。
一边是称量人心的老秤,一边是力透纸背的汉字。四尺对开的宣纸衬在雪白的墙壁上,浓黑的墨迹看着格外扎眼,一进门就能撞进人的视线里。
老周端着他那个泡满枸杞的保温杯,站在墙根底下仰着脖子看了半天,啧啧称奇:“别说,裴老头这人虽然活得窝囊了点,但这手毛笔字是真有功底。你看这起笔和收笔的架势,跟顾老哥当年的字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看着就透着股正气。”
何诚也在旁边点头附和:“是啊林队,这俩字往这儿一挂,咱们这屋子立马就不像个吵吵嚷嚷的办案点,倒像是个老派的书房了。”
我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看着墙上那两个字,没接话。
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昨晚在省大北家属院的那顿饭。热气腾腾的排骨萝卜汤,红烧小河鲫鱼,还有裴砚之站在台灯下,摸着那方旧砚台时眼角的泪光。
他说我爸这辈子只写错过一个数字,他说他当年看见了,但没说。
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哪怕我理智上无比清楚,裴砚之在过去二十年里充当了天衡资本的帮凶,可当他把那段尘封的往事揭开,告诉我他也曾为我父亲守住过最后一道防线时,我心底对他那股原本冷硬如铁的恨意,终究还是裂开了一道缝。
傍晚快下班的时候,苏红袖来了一趟局里。
她这几天也在配合经侦那边做天衡外围关联公司的资产评估,顺路过来给我送件换洗的厚毛衣。
推门进来的时候,老周和何诚正好出去送协查函了,屋里只有我一个人。
红袖把装衣服的纸袋放在我桌上,一抬头,目光就落在了墙上那幅刚刚挂上去的字上。
她走过去,站在那杆旧木秤和“守正”二字前面,安安静静地看了很久。冬日傍晚的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清冷的侧脸上,也照在那两个浓黑的大字上。
“昨天晚上去裴家,他写给你的?”红袖没有回头,轻声问了一句。
“嗯。”我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跟她并排看着那幅字,“他用我爸当年送他的那方旧砚台研的墨。说是这两个字我爸教过他,他没守住,现在还给顾家。怎么,写得不好?”
红袖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评价这字本身的筋骨好不好,也没有顺着我的话说什么感慨的话,只是看着那两个端端正正、挑不出半点毛病的楷书大字,淡淡地说了一句:
“他的字,好看得像是练了一辈子怎么让人信他。”
我心头猛地一震,转过头看向红袖。
红袖却已经收回了目光,转过身帮我理了理衬衫的领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我就是随口一说。晚上回不回家吃饭?念念说想吃你做的可乐鸡翅了。”
“回。把手头这份审批签完就走。”我勉强笑了笑。
送走红袖后,我一个人重新站在那幅字前面,盯着那个“正”字最后一笔苍劲有力的长横,后背隐隐生出一丝凉意。
旁观者清。
我因为我爸的缘故,被裴砚之昨晚那锅热汤和那番掏心窝子的回忆给打动了。可红袖没有见过我爸,她不被这层父辈的滤镜干扰,她一眼看到的,是这幅字背后的匠气和刻意。
字如其人。一个在黑暗里跪了二十年、帮着仇人给挚友递钢笔、又顶着恩人的名头去欺骗孤儿寡母的人,他的心里早就千疮百孔、扭曲变形了。可他写出来的字,却依然这么端正、这么浩然大气。
要把一副虚伪的皮囊维持得如此天衣无缝,他这三十年里,到底在书桌前对着那方砚台,练了多少遍?
他昨晚跟我说的那句“我看见了,没说”,到底是真的良心未泯,还是为了彻底打消我对他的最后一丝怀疑,专门为我量身定做的又一个故事?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最终没有把画框摘下来。
不管他是真情还是假意,挂在这里正好。时刻提醒我自己,这世上最毒的招数,往往都裹着最温情的糖衣。
接下来的三天,溯源办迎来了成立以来最顺风顺水的日子。
以前我们查案子,尤其是查到那些背景深厚、跟省里某些领导沾亲带故的企业时,去银行调个流水、去工商局查个底档,底下的人总是推三阻四,不是说系统升级,就是说需要上级领导签字审批,一拖就是十天半个月。
但现在,风向彻底变了。
何诚拿着我签了字的调取令出去,不管是去省城的哪家银行,还是去土地局、税务局,那帮平时眼高于顶的科长、主任,一看到“重案溯源办”的公章和“林远”这两个字,态度比见了亲爹还客气,恨不得当场立正敬礼,一路小跑着去后台调数据,连杯茶都不敢让何诚多等。
就连厅里审批经费和装备的流程,也快得让人咋舌。
以前老周申请批两台高精度的数据恢复仪,报告交上去,在邵峰的案头上压了整整两个月没动静。前天早上老周把报告重新递上去,不到二十分钟,邵峰亲笔签了“同意,特事特办”的批条就送了回来,连带着还多批了两辆崭新的外勤越野车。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这天下午,老周把一摞刚从国土局调出来的、天衡资本早年拿地的原始批文拍在桌上,兴奋得满脸通红,“林队,我干了快三十年警察,头一回体验到什么叫尚方宝剑!现在外头那些人,谁要是敢在咱们溯源办的案子上卡半个钟头,不用咱们发火,他们自己的一把手就得先把他骂个狗血淋头!谁都怕跟天衡资本扯上关系,更怕被咱们当成保护伞给顺手办了!”
我坐在桌后,翻看着那摞厚厚的批文,心里却比老周冷静得多。
我当然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二十天前,我虽然也是溯源办主任,但我身上背着无数个随时能炸响的雷。给江如雪代持过股权、小时候拿过来源不明的助学金、老子当年的案子还不清不楚。那时候的我,在那些老油条眼里,就是一个浑身是缝的鸡蛋,只要天衡资本稍微用点力,我随时都会碎得渣都不剩。所以他们敢敷衍我,敢拿着“营商环境”的大帽子压我。
可是这二十天里,闻笙把所有的雷全都给我点炸了。
而我,在审查组的聚光灯下,把这些炸弹一颗接一颗地拆得干干净净。
省委政法委和省纪委联合背书的审查结论,就像是一层刀枪不入的金身。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拿代持、助学金或者我父亲的清白来攻击我。因为这所有的历史旧账,都已经过了明路,盖了最高级别的公章,成了死案。
谁再敢拿这些事做文章,就不是在搞我林远,而是在质疑省委和省纪委的权威。
我不仅洗清了所有的隐患,还借着天衡资本的疯狂反扑,顺理成章地拿到了以前根本不敢想的尚方宝剑。
傍晚六点多,天色渐暗。
老周带着何诚去经侦总队对接一批冻结账户的名单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门外响起了两声敲门声。
“进。”我头也没抬,继续在笔记本上梳理着长衡仁爱医院的资金链条。
一楼收发室的老大爷推开门,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同城快递袋走了进来,笑呵呵地放在我桌角:“林主任,还没走呢?刚送来一个你的快件,没有寄件人电话,直接塞在咱们收发室的报箱里的,前台安检机过了两遍,没啥危险品,就是封信。”
“谢谢大爷。”我停下笔,冲他道了谢。
老大爷走后,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
我看着桌角那个普普通通的同城快递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伸手拿过来,撕开外面的塑封条,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桌面上。
看清滑出来的那个信封时,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一只用手工宣纸糊成的信封。纸质微黄,纹理粗糙,边缘带着天然的毛边,上面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写任何收件人和寄件人的名字,干干净净。
第三只宣纸信封。
在这之前,我已经收到过两只一模一样的信封了。第一只,把我的视线引向了桐溪镇的老屋;第二只,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提醒了我那场针对我的围猎背后的破绽。
我一直以为,这信封背后的主人,或许是赵雷,或许是某个在暗中同情我父亲的老部下。
可现在,闻笙已经成了弃子被召回境外,赵雷在江州港大闹一场后也彻底销声匿迹,我的审查都已经结束了,这第三只信封,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送到我的办公桌上?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省厅大院门口的车流川流不息,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线里,根本看不出任何可疑的身影。
我走回办公桌前,拿起裁纸刀,沿着宣纸信封的封口,小心翼翼地划开。
一股淡淡的、却又极其熟悉的松烟墨香,顺着裂口飘了出来。
我心头一跳,用两根手指夹住里面的信纸,慢慢抽了出来,平铺在办公桌上。
同样是一张薄薄的宣纸。
整张纸上,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用毛笔重重写下的一行字。那墨色浓郁淋漓,仿佛写字的人刚刚落笔不久,每一笔都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掌控感:
“恭喜。刀,淬过火才硬。”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八个字。
我站在办公桌前,捏着那张薄如蝉翼的信纸,盯着上面那行淋漓的墨迹,一股透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我的尾椎骨一路爬上了后脑勺,连头皮都跟着一阵阵发麻。
刀,淬过火才硬。
我脑子里像是有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劈落,把这二十多天来所有的迷雾、所有的侥幸,瞬间照得惨白一片。
我懂了。
我终于全懂了。
铁匠打刀的时候,生铁刚从炉子里锻打出来,看着有个刀样,但里头全是杂质,又脆又软,砍在硬骨头上一下就会崩口。想要让这把生铁变成吹毛断发的利刃,就必须把它扔进最旺的炭火里烧得通红,然后再猛地摁进刺骨的冰水里。
这个过程,就叫淬火。
这二十多天里,闻笙借着天衡资本的势,向我劈过来的那一刀;省城大学课题组流出来的我父亲的签字旧案;外婆留在寿衣里的那封信和油纸包;甚至是刘建明出狱后的反咬一口……
这场铺天盖地、差一点就让我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疯狂围猎,我原本以为是我凭着一股狠劲和老头子留下的后手,九死一生地闯过来的。
可这八个字,却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我的脸上。
这一切,竟然全都在那只看不见的黑手的算计里!
那个躲在幕后给我寄宣纸信封的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闻笙会怎么咬我,知道我有代持股权和助学金的把柄,更知道我父亲当年留下的底牌在哪儿。
他没有阻止闻笙,甚至在暗中推波助澜,把闻笙的恨意拱到了顶点,让她像个疯子一样把我身上所有的隐患和雷区,一次性全引爆了!
他不是要毁掉我。
如果他想毁掉我,他根本不需要给我寄前两封信,只需要冷眼旁观,我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把闻笙当成了烧红的炭火,把省纪委的联合审查组当成了冰冷的井水。他亲手把我这把原本浑身是破绽、权限有限的生铁刀,扔进了这场烈火与冰水的炼狱里,反复地捶打、锻造!
现在,火灭了,水干了。
闻笙这把用来烧我的柴火,烧尽了最后的价值,被当成灰烬扫出了省城。而我,在经历了这场九死一生的审查后,洗去了身上所有的杂质和历史把柄,拿到了前所未有的尚方宝剑,变成了一把连省厅副厅长都要退避三舍的、真正无坚不摧的快刀!
我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我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对面墙上,裴砚之写给我的那幅“守正”。
宣纸,松烟墨。
虽然信纸上的字迹故意用了狂草,和墙上那端庄厚重的楷书截然不同,但那股藏在笔锋深处的力道,那股淡淡的墨香,却像是一条无形的毒蛇,死死地缠住了我的呼吸。
红袖说得对,他的字,好看得像是练了一辈子怎么让人信他。
如果闻笙是弃子,如果连沈云峰在江州港的狼狈断尾都在这只手的预料之中……
我站在空旷安静的办公室里,看着墙上那杆冷冰冰的旧木秤,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冻僵了。
那个藏在最深处的执棋人,他费了这么大的心血,布了这么长的一个局,甚至不惜折损掉天衡资本在省城的半壁江山,也要把我这把刀淬火锻打成型。
现在,刀已经锻好了,刃已经磨快了。
他接下来,到底是要拿我去砍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