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背好包，拿起桌上那瓶矿泉水，仰头把最后一点喝完。空瓶子捏在手里，他本来想顺手扔进老吴桌下的废料筐里，手刚伸出去又停住了。他想起老吴刚才说的话，装水的器皿在废土上一般用玻璃瓶或者兽皮水袋，而这种塑料瓶密封好、轻便、不怕摔，光瓶子本身就值钱，甚至有人愿意花瓶盖买。
他把空瓶子轻轻搁在桌上，既然这东西在这里能换瓶盖，那以后回去把收集的矿泉水瓶卖过来，应该也能小挣一笔。不过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他自己否了，靠收空瓶子赚钱还是太慢了。
他向老吴告辞。
老吴从椅子上站起来，“你今天刚到这儿有住的地方吗？需要的话，我可以安排。”
“不用，谢了。”
老吴又追问了一句：“以后还会来吗？”
李平安想了想。来一趟三个多小时，脚底板磨得生疼。
“应该还会再来，但不会常来。来一趟太远了。”
他忽然想到刚才收进背包里的银元和黄元。
“其实你不用等我过来，你可以到我那儿去交易，走路的话，三个小时差不多。”
老吴搓了搓手，这个动作在他身上很少见，大概是这笔生意对他来说确实有吸引力。
“你的店铺在哪？”
李平安的回答很简单，既然老吴知道矿泉水的价格，现在又知道江禾带来的水是从哪儿来的，那就不需要他多解释。
“江禾知道我的店在哪，你要去的话，让她给你带路。”
两人说着话已经走到了店门口。街上的人比刚才更多了些，有背着猎物的猎人刚从外面回来，有蹲在墙根下打盹的拾荒者。
李平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正准备去聚居点其他地方再逛逛，忽然转过头问了一句：“江禾家在哪？”
老吴朝东边指了指。
“从这条街一直往前走，走到头有个岔路口，往右拐。那边是住宅区，没有商铺，都是住人的。走到底，有一栋旧厂房的宿舍楼，门口用铁皮围了个小院的就是，门牌是97。”
李平安点了点头，朝老吴招了招手说了句“再会”，然后转身朝自己还没去过的方向走去。
老吴站在店门口，目送那个背着背包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他转身回到店里，店里的年轻伙计正把刚才搬货时弄乱的货架重新码整齐，见他进来，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老板，你干嘛对他这么客气？一个满身灰的毛头小子，值得你亲自送到门口？”
“听着，下次他要是再来，态度好一点。不用让他在外面等，直接带到后院来，第一时间通知我。”
李平安穿过商铺区，走到岔路口往右拐。
这边的建筑明显比商业区更规整一些，有几栋楼的外墙甚至还残留着旧时代工厂的白色涂料，虽然早已被风沙打磨得斑驳不堪，但窗户是完整的，门口装着加固过的铁门，门把手上没有锈迹。有些房子的门口还站着护卫，抱着枪靠在墙上，看到有人走近就直起身子，目光一直跟着直到人走远。
李平安不想惹麻烦，在路口看了一眼就转了方向，往老吴说的住宅区走去。
旧工厂看着挺大，实际走起来也就几步路，穿过两栋旧厂房之间的窄巷，就到了住宅区。
这里没有围墙，也没有守卫，几栋建筑的墙体互相交错，天然地形成了一道与外面区域的简单隔离。住宅区里很安静，大部分人大概都出去找活了，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膝盖上摊着旧兽皮，用针线慢慢地缝。有个小孩蹲在地上，拿小石子画格子玩，画着画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
巷子两旁的房子有些是旧工厂的宿舍楼改建的，窗户上蒙着旧布帘，门口的晾衣绳上挂着洗得发白的衣服，房与房之间有遮阳棚。有些是铁皮搭的棚子，墙上的裂缝用干草和破布塞着。有一家的棚子搭得歪歪扭扭，但门口摆了好几盆用旧罐头盒种的植物，叶子在阳光下泛着灰绿色的光泽。这里的空气比商业区更安静，但也没有居住区那种压抑感。
很快，李平安看到了一栋旧厂房的宿舍楼，门口用铁皮围了一个小院。院门没关，从门口能看到里面的空地上坐着一个女人，正低头处理着一捆长木棍。木棍已经削得差不多了，她正用一块磨刀石打磨棍身，把粗糙的树皮和节疤磨掉，石屑和木屑落了一地。旁边已经摞了一小堆处理好的光滑木棍，应该是用来做箭杆的。
李平安站在门口，抬手在铁皮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沈秀抬起头，手上的磨刀石停在半空中，看了他几秒。眼前这个人穿着满是灰的衣服，戴着兜帽和口罩，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
“你找谁？”
李平安抬手把兜帽往后一掀，又把口罩拉到下巴上。沈秀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她放下磨刀石和木棍，站起身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今天过来办点事，顺便来看看你们。”
沈秀连忙转身去搬凳子，李平安抬手轻轻扬了一下。“不用客气，聊几句就走。”
他往院子里扫了一眼，“江禾没在家？”
“她出去打猎了，还没回来。”
沈秀把凳子放回原处，转过身来看着他，“你到聚居点有什么事？需不需要我帮忙？”
“没事，我刚刚去了老吴的店里换了点东西。”李平安把手伸进内衣兜里，掏出那枚黄元和几枚银元，摊在掌心里给沈秀看，“这东西你见过吗？”
沈秀低头看着他掌心里那几枚圆片，伸手指了指那枚银白色的。“这个我见过，有些商人喜欢拿在手里把玩，说是能换不少东西。”她把手收回去，又看了一眼那枚亮黄亮黄的，“那个黄的没见过。”
“这两个是我刚才在老吴那边换的。这个银色的叫银元，这个亮黄的叫黄元。一个银元能换一千个瓶盖，十个银元换一个黄元。”
沈秀的眼神变了一下。她知道银元可以当钱花，但从来不知道具体的兑换率。至于黄元，她听都没听过。一千个瓶盖换一个银元，十个银元换一个黄元，她在心里默默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又看了一眼李平安掌心里那枚小小的金色圆片。就这么一枚，一万个瓶盖。
“我刚跟老吴说了，他要是想跟我做生意，可以到我那边去交易，到时候你们给他带路就行。”
沈秀点了点头。既然李平安说可以让他们带路，那照办就是了。
但她心里又浮起另一个念头。黄元和银元这么值钱，自己手上一个都没有，以后要是想去李平安那边换东西，那不是完全没机会了？
李平安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我有个问题。既然银元在商人手里是有价值的，那旧时代应该也有这种东西。你们在外面探索废墟的时候，从来没见到过？”
沈秀认真地想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衣角上搓了搓。“银元打的饰品，应该是有人见过的。但黄元……我不确定。可能有人找到过，不会对外说。这种东西要是值钱的话，谁找到都会藏起来。”
她顿了顿，“废土上捡到好东西，第一反应不是拿出来炫耀，而是藏好。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李平安听到这里，脑子里忽然冒出三个字，信息差，不管是哪个世界，信息从来都不会免费流通。
有价值的信息会被藏起来，知道的人越少，掌握信息的人优势就越大。废土上的人不懂金子和银子的价值，可能一辈子都在使用瓶盖生活，但他们会本能地把看起来值钱的东西藏好。
而那些知道黄元价值的人，更不会到处说。
坐了一会儿，也没什么特别要聊的了。
“今天到聚居点主要是去老吴那儿换东西，来都来了，顺道看看你们，事都办完了，我就回去了。”
沈秀想留他吃顿饭，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家里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留了反而让人尴尬。她只是点了点头，把李平安送到院门口。
“路上小心。”
李平安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小院。
他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住宅区的窄巷，穿过商业街边上那条摆满摊子的通道，拐进了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周围是几摞旧轮胎和一堆生锈的铁皮，左右都没人。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身体从原地消失。
空地上只剩几片被风卷起的碎草屑，在原地打了个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