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走到安全区外,手一挥,那辆从丧尸位面捡来的摩托车凭空出现在空地上。
车身上的灰尘被风一吹,往一边飘。
他骑上摩托,把那个从后座箱里摸出来的黑色头盔扣在头上,面罩往下一拨。
拧钥匙,仪表盘亮起来,油表指针稳稳停在大半箱的位置。引擎低沉地哼了一声,轮胎碾过碎石,朝着希月地的方向全速驶去。
废土的路多数是车轮在碎石和硬土之间压出来的痕迹,弯弯绕绕,时宽时窄。
天空的颜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从灰黄往灰褐过渡,像有人往调色盘里不断地加黑。
李平安骑了大概半个小时。
路边出现了一个奔跑的身影。
那人跑得很快,灰扑扑的斗篷在风里鼓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
兜帽压得极低,背上斜挎着一把弓,手里拖着一只蜥蜴模样的猎物,尾巴耷在地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痕迹。
从跑动的姿态看,个子不高,步子不大,但频率很快,正在朝希月地的方向拼命跑。
那身形,有点像江禾。
李平安加了脚油门,摩托车从侧面追上去,他停下车,腾出左手把头盔面罩往上一推,他把嗓门扯到最大,盖过风声和引擎声,朝外面喊了一句。
“江禾!这种天气你一个人跑出来?!”
戴兜帽的人抬起头来。
风把兜帽的边缘吹得翻起来,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李平安脑海里江禾的眼睛完全不一样,江禾的眼睛是沉静的、微微往下压的,像是随时在做决定;这双眼睛是慌的,瞳孔里全是“来不及了”的恐惧,但眼神本身又带着一股倔。
不是江禾。
认错人了。
“你是希月地的?”
李平安把语气从“熟人打招呼”切换成“陌生人紧急通知”。
“怎么一个人跑出来?风沙暴要来了,就你这个速度,还没跑到就得死在外面。”
那双眼睛在兜帽的阴影里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从风里钻出来,是女孩的声音,年纪不大,被风吹得有点发颤。
“你认识江禾姐姐?”
“认识!”
李平安拍了一下身后的座椅。
“我是她老板。你现在马上上车。搞快!没时间了!”
女孩犹豫了大概三秒钟,三秒钟里,一阵风吹过,回头望去,远处地平线上的灰褐色已经堆成了一堵模糊的墙,正在往这边推。
拖着土蜥坐在李平安的身后,把猎物挂在后背上。
她坐上来之后,李平安明显感觉到后座一沉,两只手犹犹豫豫地伸过来,没有抱实,只轻轻揪住他腰侧的衣服。
李平安皱了皱眉,这抓法,过一个坑就得把她甩下去。
“抱紧!”
李平安回头吼了一句,声音从头盔里透出来,闷闷的。
“用点劲!这种风,摔下去我停不了车!”
后座的女孩犹豫了一下,然后李平安终于感觉到腰上两只手臂收紧,力度不大,但结结实实地环了过来。
她的身体前倾,整个人几乎是贴在他后背上的,能感觉到她在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抓紧了,走!”
摩托车往前一窜,重新加速。
风声和引擎声混在一起,像两头兽在耳朵边对吼,李平安能感觉到那女孩把脸埋在他后背,呼吸时轻时重,身体随着车的颠簸一下一下地撞在他背上。
这个鬼天气,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前面一小截路是灰的。
李平安不敢松油门,也不敢太快,两只手死死控着车把,脑子里只装两件事,认路和方向。
这段路,没有人说话,也说不了话,行驶中的摩托车,风太大了。
到了希月地大门口,风沙看样子,还有一会儿就追上来了。
他放慢速度,车在风里歪了一下,又正回来。大门内侧几名侍卫坚守岗位,还不停的挥手,让奔跑的行人跑快点。
大门内那片平时支着零散地摊的空地上,已经看不到一个完整的棚子,只剩几根固定帐篷的木桩被风吹得在土里直晃。几个人裹着破布和塑料布往门里跑,被风推得跌跌撞撞,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撵着走。
李平安直接把车开进了平时最热闹的商品交易区,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街。
两侧用废铁皮和木板搭的摊位全部收摊了,盖摊位的雨布在风里哗啦作响,偶尔有一块没压紧的布被风掀起来,像一面失控的旗帜。
街上没有一个人。所有人都在家里。
李平安将车停在了一个巷道的避风处,整个人都觉得轻松了许多。他取下头盔,转头看向身后的女孩。
就听女孩说。
“你是来买东西的吗?这个时候,所有的店铺,都不会开门的。”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柳叶。”
柳叶也跳下车拍打自己身上的灰,兜帽被拍到了背后,露出了一张稚嫩到让李平安有点恍惚的脸。
脸上有灰,有被风沙吹出来的细小擦痕,嘴唇干裂起皮,眼窝微微凹陷。骨架很小,颧骨还没完全长开,眼睛很大,在那张瘦削的脸上占了太多面积,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
“你多大?”他问。
柳叶开口了,声音清晰了不少,“应该是十六岁吧。”
“应该?”
“我娘说我是风沙季出生的,那年风沙特别大。但具体哪一天,她不记得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家住得离江禾姐姐家不远。以前她经常带我们一起玩,后来她爹失踪了,她就自己出去打猎养家,我就是看她能这么做,我也学着做,我要照顾我哥哥。”
李平安没有立刻接话。
十六岁。自己十六岁的时候在干嘛?
在高中的教室里,最大的烦恼是月考排名。
而旁边这个女孩,十六岁,背着一把破弓,在风沙暴来临之前独自跑出聚居地去猎土蜥,因为要照顾哥哥。
他没有怀疑这个柳叶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她的手指上那些新伤疤和新茧、她那双比同龄人沉得多的眼睛,这些细节不需要鉴定功能也能读懂。
“你怎么不去找江禾帮忙?”李平安问。
柳叶摇了摇头,动作很小。
“姐姐现在可忙了,我不想给她添麻烦。”
她把目光落在自己脏兮兮的手上,“而且打猎这种事,她都能做,我也能做。”
这时一阵风吹来,这处避风的港湾也要失去了作用。
“风沙越来越大了,你现在准备去哪儿?”
柳叶感激李平安送自己回希月地,鼓起勇气说,“你要是没地方去的话,你先到我家去吧,现在聚居点找不到地方住了。”
“把兜帽带上,我先送你回家,然后我去江禾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