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掌柜放下纸杯,微微坐直了些。锅里的腊肉片在红油里翻着卷,热气氤氲,但他没有动筷子。
“李掌柜想问的,孙某大概明白。”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柳县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城里做买卖的人家,少说也有百来户。各行各业都有各行各业的规矩,但有一条是共通的,不能在明面上跟官府对着干。”
“比如说?”
“比如说盐。”孙掌柜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圈。
“柳县不产盐,所有盐都得从平州府运进来。官盐一斤三十文,品质您也见过,都是粗盐,发黄发苦。但官府管得紧,盐铺卖盐得有盐引,没有盐引就是私盐。贩私盐被抓住了,轻的打板子,重的坐牢流放。
赵大卖我的盐,比皇亲国戚吃的精盐都好,属于极品雪花盐,不过量小,没人查。如若说,我悦宾楼每一桌都用这种盐做菜,不出一个月,就会有人上门来问了。”
“什么人会来问?”
“盐铺的人。他们鼻子最灵。哪家酒楼菜做得好,他们一尝就知道是换了盐。还有巡检司的差役,他们倒不会主动查,但盐铺的人要是递了话,他们就得来。到时候我查到大量的白盐,就会定上私盐买卖的罪名。”孙掌柜摇了摇头,“所以说,李掌柜的盐好是好,但我不能光明正大地用。只能在做几道招牌菜的时候,偷偷放一点,量不能大。”
李平安点了点头。孙掌柜说的跟他之前想的差不多。盐是硬通货,也是最敏感的东西。赵家村的人自己吃没问题,山寨百来号人关起门来吃也没事。但孙掌柜开的是酒楼,敞开门做生意,人来人往,瞒不住。他想了想,又问:“那糖呢?酱油呢?这些东西总不用盐引吧?”
“糖、酱油也不用。这些东西不归官府管,随便卖。但有个问题,您这里的糖我还没见过。不过,柳县就这么大,有钱的人家就那么多。糖是奢侈品,普通人家一年到头也舍不得买一两次。酱油好一些,主要也是酒楼和富户在用。”孙掌柜看着李平安。
“李掌柜,您这些东西品质确实好,但柳县就这么大。要是想做大,得往平州府去。平州府是大地方,有钱人多,酒楼多,富户也多。那儿什么都能卖得上价。但同样的,平州府的规矩也比柳县多。府衙、巡检司、商会,一层管一层。外地人去做买卖,得先在商会挂个号,还得有本地商户做保人。”
“保人?”李平安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就是有人替你担保。万一你的货出了事,保人要替你担责。所以一般人不轻易给人做保,除非是交情很深的。”
李平安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这个话。他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孙掌柜说柳县市场有限,平州府有机会但门槛高。这跟他之前在靳斩那里听来的信息基本吻合,康国的商业体系比他想得更成熟,但也更封闭。保人制度、商会、巡检司,这些都是市场壁垒。对于本地商户来说,这些壁垒是保护;对于他这个外来者来说,都是可控的。
他忽然笑了一声。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们以为我要去城里做生意?开店铺?”李平安把纸杯搁在桌上,摇了摇头,“我哪有那个时间。就是皇帝要买东西,都得到我这儿来买。难不成还要我在他家门口开店?”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一瞬。靳斩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端起纸杯假装喝酒,心里想的是,你是神仙,你怎么说都行。赵大挠了挠头,没敢接话。孙掌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李平安把纸杯举起来,对着众人说:“本来我想给大家一场富贵。你们从我这儿把东西买走,随便卖到任何一个地方去,都能翻个好几倍。可惜商场的规矩,官府的制度,这钱你们看来是赚不到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李平安绕了这么大个弯子,还专门把孙掌柜请来,打听城里的规矩、官府的管束、商会的门道,原来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他们这帮人着想。心里不约而同地涌上一股感激。
靳斩第一个放下纸杯,对李平安抱了个拳。“掌柜的,您这份心意,山寨领了。不过我们山寨不怕这些。我们有刀有马,有百来号弟兄,东西卖到哪儿都不怕人惦记。”
李平安看着他,没有马上接话。
赵大搓了搓手,声音比靳斩低了几分。“俺们村里人没寨主的本事,大不了……俺们留着自己吃。反正掌柜的盐好,自己吃了也不亏。”
刘铁柱也点了点头。“俺们寨子也一样。打猎的人,本来就不做生意。”
李平安端起纸杯,众人也端了起来,一起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看向靳斩。
“寨主,你有一群刀口舔血的兄弟,胆量不缺,武力也不缺。我的商品利润太高了,如果你敞开了去卖,确实能挣一笔大钱。但你信不信?觊觎你的人会很多。不是山贼,不是地痞,是那些手里有权的人。他们会想,一个山寨凭什么占着这么好的东西?他们不用亲自来抢,只需要找个借口,就能调兵来剿了你。一两年之内,你们山寨可能就没了。”
靳斩端着纸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火锅的热气还在往上冒,但他背后却出了一身冷汗。刚才吃火锅时那股热乎劲儿被这几句话消耗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他想起自己以前在江湖上见过的那些事,一个寨子因为占了不该占的东西,一夜之间被官府踏平;一个帮派因为挡了别人的财路,半年之内土崩瓦解。财帛动人心,这话他不是没听过,只是从没往自己身上想过。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掌柜的,我明白了。山寨的盐,我们自己吃。不往外卖了。”
这时锅里的腊肉已经煮好了,肥肉透明,瘦肉深褐,在红油里微微颤动。李平安拿起筷子,朝锅里伸了一下。“腊肉好了,来,尝一尝。”说着自己先夹了一片。
众人重新拿起筷子。锅里的热气氤氲着,纸杯里的酒已经不多了,但这次他们没有像刚才那样埋头抢肉。每个人夹起腊肉的时候,心里都在想着李平安刚才说的那些话,咀嚼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不少。但不知为何,那股麻辣的滋味咽下去之后,心里反而踏实了许多。
小木头不懂大人们在聊什么,他只是觉得腊肉比兔肉更好吃,又辣又咸又香,吃得满头大汗。
锅底的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纸杯里的酒已经见了底。夜风吹过荒草地,头顶那条银白色的光带还在缓缓流动。没有人大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