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禾把车停在超市门口的时候，车身还在轻微地颠。
一辆越野车，车漆斑驳，右前轮上方的翼子板用铁丝绑着，跑起来不响，但停下来之后发动机抖了好几下，像在喘气。
江禾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拉下遮灰的面巾，露出半张被风沙吹得发红的脸。
“江禾，没看出来，最近胆子变大了。”
李平安从折叠椅上侧过头，手还搭在扶手上，姿势像在自家客厅里晒太阳。
“哪有啊。”
江禾把面巾往兜里一揣，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要不是因为您在这儿，我肯定不敢过去。”
李平安呵呵笑了一声，没点破。
老吴拍了拍身上的灰，声音压得很低。
“这一趟过去，我那个朋友看到带去的物资，很肯定地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看着李平安。
“他说，我们这批货到位，有很大概率能撬开他们的仓库，让他们自愿把手上的药剂交易出来。”
李平安没接话，他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坐姿，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意思是“继续说”。
老吴接着道：“他还说......”
“他怎么说？”李平安问。
“他问我，万一对方给我们的是假的怎么办？我们又没本事验证。”
老吴苦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觉得问题蠢，是觉得这个问题太实在了，实在到他这趟出门前也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过。
李平安挑了挑眉：“那你怎么回的？”
“我跟他说，这东西我们确实不知道该咋验，但一定有人知道。”
老吴收起苦笑，语气重新变得郑重起来，“我让他到了那边以后，去找高层打听，或者去找我以前那个靠山的旧部。靠山虽然倒了，但知道的东西没丢。运气好的话，应该有答案。”
李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老吴的目光朝远处投过去，停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他没有看李平安，声音忽然又沉下去一截。
“他还想让我跟着一起去。我没同意。但我把带去的人手和车给他留下了大半。”
他停顿了片刻，像是在复述一句他想了很久的话：“我跟他说，遇到危险不要硬谈，这次不成还有下次。钱是身外物，活着才有机会。”
然后他转回脸来，看着李平安，语气里多了一丝小心翼翼。
“如果这次他平安把药剂带回来，李店主，我能带他到这儿来见您吗？”
“可以啊。”
李平安答得干脆，连一秒都没犹豫。
老吴松了口气，那张粗糙的脸上肌肉明显松了一瞬。
李平安却没接着说话。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眼睛眯了起来，像在透过眼前的灰蒙空气看更远的地方。
“不过这回有点奇怪。”
他开口，语速不快，像在边想边说。
“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一次好几个家族都在筹钱。最怪的是，连药剂都有人拿出来换钱。能让他们把基因药剂这种压箱底的东西往外掏，他们想买的那样东西，大概不简单。”
老吴听了，眉头皱起来，没接话。
他是商人，他懂一个最朴素的道理，能让几家大族同时拿出压低箱底去凑钱的，要么是灾，要么是造化。
“有什么东西能比基因药剂还好呢？”
老吴喃喃了一句，像是在问李平安，又像在问自己。
“想破头也没用。”
李平安挥了一下手，像要把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从空气里拨开。
“等风沙暴过了，你得亲自跑一趟。打听清楚这几家到底在买什么，如果几家都想要，那说明不止一两家会把基因药剂拿出来卖，那你就想办法也弄一份基因药剂回来，没道理买两份都是假的。”
说完，他把身子重新靠在折叠椅里，表情从思索切回了日常。平静，甚至有点漫不经心。
基因药剂，改变力量，获得能力，这些词他在老吴嘴里听过，在队长的转述里听过，但真东西长什么样，效果是真是假，这些人都没见过。除了队长见过使用后的人，这地方的其他人都只是“听说”。听说某年某月有人喝了一瓶，力气大到扛起一辆车。听说另一个人喝了，七窍流血，死在自家地窖里，收尸的人到最后都不敢靠近。
听说的故事，当不得真。
所以药剂这事，他好奇归好奇，但还远不到要命的地步。
而且这次去换药，老吴他们出的物资，是实实在在冒了风险的。
他李平安是帮了忙，但帮的是情分，东西到了手，他唯一的想法就是扫一眼。用系统鉴定扫一眼，看看这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神药还是糖水，系统会告诉他答案。
他回过神，目光越过老吴的肩，落到三百米外的那片空地上。
今天赎来的新人们就站在那儿，零零散散一片，有的蹲着，有的靠着半截残墙，都在往这边张望。他们的衣服灰扑扑的，脸上的表情怯生生的，像一窝刚被挪了巢的鸟。
“回去好好安顿这群人。”
李平安对江禾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慢慢把他们的家人都接过来安置，有老吴在，问题应该不大。”
“嗯。”江禾用力点头。
“老吴这次去大型聚居地，你这边配合一下。”李平安又补了一句。
“等一下。”李平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看看江禾又看看老吴，“你们老是说大型聚居地，这个大型聚居地到底叫什么名字？”
老吴一愣，随即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脸上泛起一层不好意思：“怪我怪我，我们平常说顺嘴了，那地方有名字，叫磐石聚居地。”
“这名字挺正常啊，你们干嘛不直接叫？”江禾嘟囔了一句。
老吴叹了口气：“李店主别见怪，这一片的人，一辈子活动的范围就是自家聚居地周围，真能去磐石城的没几个，我们这些跑商路的，为了显得那地方有分量，平常都叫它大型聚居地。”
李平安摆了摆手，表情淡淡的。
“你们也......算了，名字无所谓。江禾，回去跟你父亲和叔叔说一声，老吴这次去磐石聚居地，你们家至少跟一个人去，见见世面。”
“好的，老板。”
“风沙过后，尽快安排人去收集晶核。”
他的语气平，但语调里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重量。
“总之在废土，没力量，什么都算不上。而且，我也不能一直只投入没回报。那不叫生意，那叫慈善。”
江禾和老吴对视一眼，没人接话，他们都知道，这话没有商量的意思。
李平安站起来，和江禾一起把折叠桌椅收进超市。风已经小了些，但空气里的沙尘还是让视线灰蒙蒙的。
“今天就到这儿，不管是发展还是狩猎，都需要时间。咱们十天后见。到时候，我要看看你们的狩猎成果。”
“十天后？”江禾睁大眼睛，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那不就是和黑牙队长他们同一天吗？”
“对。我也想知道他们那边到底换到药剂没有。”李平安笑了一下，“好了，再见。”
远处那些新来的人还站在原地，好奇的注视着超市方向。
等到门前的年轻人也转身走了进去，等到整间屋子在风沙里消失，像被什么东西从视野里抠掉了一格，小屋没了，灯灭了，只剩那片荒地和风。
有人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想说话，又不敢问。
老吴和江禾与小山和江国栋几人会合？引擎发动，车轮碾过碎石，扬起半人高的尘土。两辆车一前一后，在灰蒙蒙的天地之间越开越远，看不到了。
超市内。李平安坐在收银台后面，屏幕上的蓝光映在他脸上。
系统界面弹出了本次结算。他扫了一眼那个位面点数，数字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跟之前一模一样，连个位数都没动。
果然，李平安心想，物资换车、换人、换消息、换药剂，系统都不认。由此可见，系统对“交易”的定义似乎比他想的要窄得多。
给出去的货是真金白银，收回来的是人、是车、是承诺，账面上的位面点数为零。
他靠上椅背，望着天花板。
古代位面在铺网，废土在布局，勇者位面回报最大，数来数去，还是只有靠白酒生意挣位面点数。
太慢了。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
半晌，嘴角慢慢勾起来一个小弧度，明天，开个新位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