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走到断崖边的时候。
凯伦正坐在地上接受治疗,伊索拉的法杖虽然断了,但她用手指代替法杖,一点淡青色的微光从指尖渗进凯伦肩上的伤口。
一名冒险者正在给瑟拉包扎,她用撕下来的衣服布条缠住对方的手臂,动作利索得像做过一百遍。
莉奈蹲在旁边给瑟拉递布条,尾巴在地上轻轻扫来扫去。
之前刚分开不久的冒险者,全都到了这里。
“你们怎么也来了?我还以为来的就他们三人。”
李平安顺手指了指远处,正在给躺地上的哥布林补刀的三人。
“他们三人体力相对好一些,所以让他们先来了,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么多哥布林,要是遇到危险,我们好歹也能搭个手。”
回答李平安的是之前受伤的牧师。
“你们的伤还好吧?”
“我们都被治疗过了,刚刚又吃了些东西,现在体力恢复了一些,简单的治疗术,我现在可以使用一两次。”
李平安给凯伦他们也准备了一些食物。
没过多久,剑士武者三人,带着被救回来的冒险者一出现。
魔法师和牧师纷纷开始给获救的人检查伤势。
淡青色的圣光和淡金色的治疗符文在断崖边此起彼伏地亮起来,空气中弥漫着魔力的微热和药剂的药味。
而这时的李平安,却好奇的看着武者,指着他们几人手上拎着大包,包括几名被营救的冒险者,手上也拎着布包。
“你们什么时候捡了这么多个包?”
“你说这个,这是刚才打扫战场的时候收集的武器装备。可惜这群哥布林身上没什么钱。”
长枪手这时也拎起一个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上面还有大片的哥布林的绿血。
“这些是哥布林的耳朵,回去可以交任务。”
“哇,你居然还记得任务?这些耳朵很值钱吗?”
长枪手很好奇为什么李平安会这样问。
“你不知道,你来的时候没有看任务吗?消灭一只普通哥布林50个铜币。高阶的灰色哥布林,不分类型大小,通通一个银币,可惜你刚刚没有干掉哥布林的首领,那家伙价值两个金币。”
“你说啥?两个金币,太可惜了,让他跑了。”
“没事儿,这些已经很多了,而且还有这么多武器装备。”
“等一下,这么说的话,我们之前消灭的,不是浪费了。”
就见之前和李平安有过交流的刺客,挥了挥手指了指地上的几个包裹。
“平安大哥,你看,我们一路都在收集战利品,你一直走在前面没看到。”
话聊到这儿,李平安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于是让大家好好疗伤休整,自己则坐在一边休息。
莉奈轻手轻脚地走到李平安身边,在他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雪白的猫耳朵垂着,受伤的那只耳朵上伤口已经结了痂,但周围的绒毛还粘着干了的血。她的尾巴拖在地上,沾了泥和碎草屑,尖尖偶尔轻轻动一下。
“谢谢。”她小声说。
李平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把弹夹放下,抬起一只手放在她头上,手指插进她头顶雪白的短发和猫耳朵之间的那片绒毛里,轻轻揉了揉。
哇!手感好好,比想象中还要软,不是兔毛那种光滑的软,是细密的、蓬松的、带着体温的软,像把手掌埋进刚晒过的羽绒被里。
他忍不住又揉了揉。
“幸好你们没事。”
李平安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吓死我了,要是跑慢一点,可能就见不到你们了。”
莉奈愣了一下。
然后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小声抽泣,不是眼眶红了偷偷擦掉,是像个受了好几天委屈终于见到家长的小孩一样,放声大哭。
眼泪从浅金色的竖瞳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灰和血冲出两道白痕,滴在李平安的衣服上。
她整个人扑进他怀里,两只手抓着他的衣襟,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剧烈地上下抽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也吓死了,呜呜!我当时都想跳悬崖了,我真的差点就跳了,呜哇!!”
她的尾巴在地上疯狂地甩来甩去,把碎石和草屑扫得乱飞。那根尾巴以前紧张的时候是缠在腿上的,现在不缠了,直接在地上撒泼打滚。
哭声是有感染力的。
其他冒险者听到哭声,情绪开始松动,之前因为一直在赶路,或者是战斗,每个人都是紧绷着一根弦,不敢有一丝的松懈,失去了斗志。
先是离得最近的一个被救回来的女性弓箭手红了眼眶,接着是她身边的牧师开始掉眼泪,跟后是最初那六人组里的女剑士,她在刚才的战斗中从头到尾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现在却忽然蹲下来,用手背捂住眼睛。
一个接一个,断崖边上刚刚从死亡线上爬回来的这群人,在硝烟散尽之后,在伤口被包扎好之后,在紧绷了不知道多久的弦终于松开之后,一个接一个,全哭了。
李平安转过头扫了一眼,山坡上哭成了一片。
有人捂着脸无声地掉眼泪,有人互相抱着哭,有人一边哭一边骂哥布林,骂了两句又哭,有人哭着哭着开始笑,笑了两声又哭回去。
不知道这是劫后余生的喜悦,还是放松后的情绪释放。
李平安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怀里还在哇哇大哭的猫耳少女,又看了一眼她耷拉在地上的尾巴。
那条尾巴现在不动了,软趴趴地摊在碎石上,尖尖沾着一片枯叶。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别哭了。”
李平安的声音不大,但离得近的人都听得见,“现在还没有安全呢。”
哭声没停,但音量开始往下掉。
像有人拧了音量旋钮,从十档慢慢旋到五档,再到三档。
莉奈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子红红的,还在打嗝。她用脏兮兮的手背擦了擦眼泪,结果把脸上的灰和血揉成了一团更大的污渍。
李平安他拍了拍手,提高音量,让所有人都能听到。
“加上凯伦他们小队,这里共三十一个人。”
同时看向那个刚刚缓过来的魔法师,对方点了点头。“还有二十个人下落不明。”
“你们是打算继续在这里搜索他们,还是先退回小镇治疗?”
一名被获救的冒险者很难过的站起身来,先看了看众人,又盯着李平安。
“没有二十个人了,我们这边有六名伙伴,被哥布林残忍的杀害了。”
大家互相看了看,不用说这六名伙伴,肯定是可怜的男生。
没有一个人开口说“我要回去”。
但也没有一个人能理直气壮地说“我们继续找”。
就这种状态,身上带伤,魔力见底,武器缺口豁牙,站都快站不稳了。
如果没有李平安和他手里那根会喷火的铁管子,刚才那波哥布林就已经是所有人的终点。
再来二三十只?不用二阶,普通哥布林再来一波,这里至少得再躺下一半。
可是开口说“不找了”,好像又有点绝情。
毕竟还有十几个人下落不明,说不定就在哪个山沟里等着人来救。
沉默拉得很长,只有风从断崖上灌上来的呜咽声和远处瀑布隐约的轰鸣。
“我说两句。”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