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这批零件成功装进卫星，张恒这辈子，再也没资格碰任何工程图纸。
一小时之后，他攥着那份被动过手脚的合金试样，走进张恒的办公室。
咚咚咚。
“进来。”
听见里面的回应，王怀安才推门迈步进去：
“张总工，您要的材料样品送过来了，可以启动批量生产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外走，不敢多停留片刻，生怕自己神色藏不住，露出破绽。
“站住。”
简简单单两个字，吓得王怀安小腿猛地一抖。
他强行挤出笑容回头：“啊？张总工，还有安排？”
张恒头都没抬，目光落在桌上的样品上，语气平淡得就像闲聊日常：“色泽不对劲。”
“您……您再仔细瞧瞧？”
“拿回去重新做。”
短短两句话，听着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尖刀，直接戳中了要害。
王怀安手指顿了一瞬，连忙伸手把样品接回来，脸上依旧挂着笑意：“好，我马上回去调整！”
可刚转过身，嘴角就悄悄向上勾起。
他早就盘算好了，就算张恒察觉到外观有异样，也绝对猜不到问题藏在材料配比里面。
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脑补完后续场面：
张恒被喊到总部接受问责，台下所有人冷眼旁观，连一杯茶水都没人递过去。
递样品的时候他面带微笑，可转身的瞬间，双眼骤然收紧，眼底布满红血丝，就像盯上猎物的饿狼。
踏出房门的那一刻，他再次勾起嘴角。
仿佛下一秒，他就能坐上张恒现在的位置。
办公室里，房门一关，张恒盯着门板，半天没有挪动身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开口：“师父眼光果然没看错人。”
话音落下，柜子后方走出一个人影，是他当初在深州港带出来的老部下，建材组队长陈锋。
“张总工，这事交给我处理。”
陈锋身上穿着蓝灰色工装，肩章走线和军工六厂的标准完全一致。
他早就办好通行手续，轻车熟路直奔实验区域。
另一边，王怀安独自蹲在检测台前面，捏着镊子夹起一小块合金，在强光灯下反复观察。
“就凭颜色？”
他嗤笑一声，“张恒确实有点本事。”
“可惜没用，我偷偷把氧化锌的配比调高了半档。”
“表面看着毫无异常，可一旦升空，穿过大气层遭遇高温，这块材料立马脆成碎渣。”
“生产多少卫星，就要毁掉多少颗。”
他仰头大笑，笑声刚冒出来。
眼前猛地一黑。
后脑勺狠狠挨了一记重击，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脸重重砸在操作台面上。
……
等他再次睁开眼，刺眼白光扎得眼球发酸。
一盏大功率卤素大灯直直对着他的双眼。
王怀安眨了眨眼，视线慢慢清晰，七八个人围着他，全都死死盯着，现场一片死寂。
左边眼眶一阵阵发胀，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指尖摸到一片湿润。
破碎的记忆瞬间涌上来：有人从背后偷袭，一棍子砸在他后脑勺，之后天旋地转。
他猛地抬头，人群里果然看见了陈锋，对方双臂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王怀安心里清楚，计划败露了。
“还有什么要说的？”张恒开口，手里拎着那块出问题的合金，重重拍在桌面上。
咔嚓一声，材料表面瞬间裂开蛛网一样的细密纹路。
“王怀安，你挑选的这款合金，钛元素和铬元素含量不足。常温常压环境下，质检仪器根本查不出异常。”
“可一旦升到高空，遭遇高温真空环境，三分钟之内材料就会分解失效。”
“要是真拿去制作卫星支架，等卫星穿过卡门线的瞬间，整颗航天器直接解体。”
“外人很难查到材料层面的猫腻，最后所有责任，都会扣在总设计师头上，认定是张恒的设计存在重大缺陷。”
讲完这些，张恒慢悠悠拿起桌上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抿了一口：
“今年的明前龙井，味道不错。”
“呵……”
王怀安发出一声冷笑，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笑得眼角不停发抖，“没错，是我干的。”
“我就是要搞垮你。”
“怎么，我爷爷姓王，这个名号，压不住你是吗？”
“这次失手我认，但想让我低头认错？”
他梗起脖子，咧嘴冷笑：“想都别想！”
屋子安静得离谱，连空调外机嗡嗡运转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谁也没料到，犯下这么严重过错的人，非但没有半点胆怯，居然还敢在审讯室里嚣张发笑。
在场所有人脸色全都沉了下来。
啪！
一道高挑身影大步上前，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他左半边脸上。
来人正是洛嘉珊。
她穿着利落的工装裙，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目光锋利如同冰锥，刺得王怀安浑身发冷。
“王怀安，你爷爷为国家完成三十八次发射任务，亲手校准东风系列的导航系统。”
“摊上你这么一个孙子，是他这辈子最丢脸的事。”
“军工六厂，你根本不配待在这里。”
“这一巴掌，是代表整个六厂打的。”
王怀安捂着脸刚想开口辩解：“你。”
啪！
又是一巴掌，力道比刚才还要重。
“这一下，是你爷爷当年托邱文老所长多照看你的情分，你害得老人家在一众老友面前抬不起头，我替他出手。”
没等他喘口气。
啪！
第三巴掌干脆利落落下。
“邱文所长一生清清白白，就连体检报告都愿意对外公示。你差点把他的名声钉在耻辱柱上。”
“这一巴掌，我替所有航天科研人员打的。”
“不服气？现在就可以离开。踏出大门之后，再也别提你爷爷的名号。”
说完她转身离开，脊背挺得笔直，皮靴踩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下如同重锤，敲在在场每个人心上。
厂里谁都清楚，洛嘉珊是拿着龚开元总理亲笔签署的特批函才进入六厂。
她第一天报到，邱文所长破例带她参观总装车间，就连保密条款都专门给她开通便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