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第一卦，来的是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姓宋。穿一件深灰polo衫，领子洗得有点松，头发梳得整齐但额角已经往上退了。坐下来的时候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阮先生，我在一家通信公司做技术，干了十一年。最近被调到边缘部门，项目组散了，手头的活全分出去了。领导找我谈过一次，说让我‘换个方向’，实际就是逼我自己走。”
“待遇变了吗？”
“降了两级，工资砍了三分之一。留下就是耗，走了又不知道干什么。我这个年纪，出去跟年轻人抢饭碗抢不过。”
阮清欢让他报了生辰。排盘推演，事业宫有根，但流年官星被合，比肩夺权。通俗讲，他这十一年攒下的技术底子还在，但所在的平台在收缩，不是他能力的问题，是行业周期叠加公司内部调整。三十五岁这个节点，技术岗往上走的路变窄了，往下又拼不过刚毕业的年轻人。
“宋工，你具体做什么方向的？”
“通信设备调试。以前带过小团队，后来团队散了，我现在一个人管几台设备，相当于被挂起来了。”
“你这些年有没有接触过其他领域？”
“有。前几年帮朋友做过智能家居的方案，自己学了点物联网的东西。但只是帮忙，没正经做过。”
“你八字官星被合，比肩夺权，意思是继续在原赛道跟人抢位置，抢不过。但你的食伤星有根，适合靠技术输出吃饭，不适合在管理层里耗。你回去做两件事。第一，把你会的东西整理成一个列表。通信设备、物联网、智能家居方案，列清楚哪些是你精通的，哪些是会一点的。第二，看这些技能在哪些行业有需求。智能家居、智慧园区、工业物联网，这些领域缺懂通信底层又懂场景落地的人。你不是没技术，是技术被原来的平台框住了。”
宋工掏出手机记。“那要是找不到对口的呢？”
“找不到就先接零活。你那个智能家居的方案经验，可以先在一些平台上挂出来，帮人做方案设计。不用辞职，先业余做。等副业收入稳定到能覆盖生活成本，再考虑跳。别裸辞，裸辞压力太大，容易慌。”
“那命里看，我是不是该转行？”
“你事业宫有根，不是该不该转的问题，是往哪儿转的问题。原赛道往里挤是死胡同，往外跨一步反而宽。你三十五岁，技术底子厚，学新东西比刚毕业的快。转行不是从零开始，是把已有的东西换个用法。”
宋工把手机收好。站起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阮先生，还有个事。我们部门最近在传一个广告，说是有个大师能改事业运，保你不被裁员。同事之间转来转去的，有几个人加了微信在聊。我看了下，要价三千六，说是做一场法事，把你的名字和生辰写在符上烧掉，就能改运。”
阮清欢把笔放下。“那个大师的微信名是什么？”
“叫‘事业通玄’，头像是个罗盘。他在朋友圈发了好多案例，说帮人保住了工作，还升了职。配的图有聊天截图，有公司发的调岗通知，看着挺真的。”
“你同事有人买了吗？”
“有一个买了。做完之后没什么感觉，该被调还是被调。他去找那个大师问，大师说‘心不诚，效果打折’，让他再做一场，加钱。”
“这就是二次收割。先卖一个没用的东西，等你觉得没用，他就说你心不诚，让你再花钱。一次不够两次，两次不够三次，越陷越深。”
宋工脸色变了。“那我得跟同事说一声。”
“你说的时候别直接否定。你跟他说，让大师把调岗通知再拿出来对一遍，看日期是不是做之前还是做之后的。做之后的通知，说明是他自己调的岗，跟大师没关系。做之前的，可能是他本来就要被调，大师提前知道了消息，蹭了个巧。”
宋工点头。“我回去问问。”
“那个‘事业通玄’的微信号你截图发我，我这边有人查。”
宋工当场发了截图过来。阮清欢存好，和之前那些灵媒账号放在一起。事业通玄，罗盘头像，改事业运保不被裁员，三千六，二次收割话术。
宋工走后，阮清欢坐在摊子后面把信息补进笔记本。中年技术人员职场边缘化，官星被合比肩夺权，建议梳理技能列表、找跨行业需求、业余接零活、不裸辞。事业通玄，罗盘头像，改事业运，三千六，二次收割。
她给老刘发了消息：又一个灵媒线索。微信名事业通玄，罗盘头像，话术是改事业运保不被裁员，开价三千六。跟之前那些灵媒账号可能是同一个网络。截图发你。
老刘回：收到。最近这类账号冒得越来越快，网安那边在批量归拢。你这个截图我一起发过去。
阮清欢把截图转过去。下午三卦排完，收摊前她又翻了翻笔记本。中年职场危机这个案子本身是职业规划问题，但灵媒的出现把线又拉回来了。事业通玄盯中年技术人员，玄真道人盯海归，和合仙姑盯二婚群体，和合国际缘盯跨国情侣，周灵盯有钱老人。每个人群配一套身份，每个身份配一套话术。
这些灵媒账号出现的频率在加快，覆盖面在扩大。从情感、婚姻、健康到事业，几乎覆盖了所有能产生焦虑的领域。产品越卖越虚，从实物摆件到改运服务，价格从几百到几千。越虚的东西成本越低，利润越高。对方在收尾之前把所有准备好的身份和话术全部投放出去。
她在结构图上找到“灵媒销售网络”那条分支，在下面又补了一条：中年职场群体，改事业运保不被裁员话术。然后合上笔记本，骑车回出租屋。
到家检查符箓，完好。铜塔安稳。她把今天的信息整理好，坐到床上调息。今天没跑外勤，内息平稳。她多调了一会儿，把最近的疲劳一点点化开。
调完息，她睁开眼。明天出摊，一日三卦。粮库那边等老刘的消息，古玩圈子那边等中间人的调查结果。救助站门口的拓印纸片，老刘那边还在查监控。每一件事都在走。
她关了台灯，躺下来。窗外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呼吸慢慢沉下去，人渐渐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