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袁这话一出口，包间里静了片刻。
主位上的“领导”，也似笑非笑的扫了这年轻人一眼。
沙光头瞥了一眼年轻人，笑了笑，慢条斯理的说道：
“小袁，你这话说的，就显得有些外行了。”
“我这就是不懂，所以才向各位长辈学习学习。”年轻人笑着说道。
沙光头往椅背上靠了靠，摆出一副很懂的模样，说道：
“你只看到李书记下手重，却没看到，他是哪儿人。”
“李书记是咱们温城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他整治这些干部，在本地干部眼里，那是‘自家人清理门户’，是为家乡父老除害。”
“你出去听听，现在区里多少干部，私底下在拍手叫好？”
“还有这种说法？”年轻人有些意外道。
“那可不！”老郑接着说道，“我听一个熟人说，他们局里，好些干部私底下都在讲，咱这位李书记，是真心实意为陆城老百姓着想的。”
“说郑小海祸害双岛多少年了，谁来了都没敢动他，就李书记不一样，刚上任就敢直接出手打掉这个团伙！”
“还有人说，外地来的领导就是不行，一个个只知道和稀泥，保住自己的官帽要紧，谁管你双岛的老百姓被祸害成什么样？”
“也就李书记这位自己本地人上来，才想着给家乡父老拔掉这颗毒瘤！”
“听听！”沙光头一拍大腿，“这不就得了！”
“李书记这一刀砍下去，不但没伤着根基，反倒把威信给立起来了。”
“小袁，这个就是本地人当领导的好处，他下再重的手，本地人只会说他狠，不会说他坏。”
“换了个外地来的干部，敢这么干，早背后被人戳脊梁骨，说外地佬欺压本地干部了。”
坐在侧边的瘦猴转了转他很有特色的三角眼，忽然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沙老板这话在理。”
“不过，我总觉得有件事挺奇怪的。”
“你说，李书记这一下子，干倒了这么多干部。”
“他又是刚上任没多久，这一溜儿的坑，是不是都便宜了其他的常委？”
“这还用愁？”沙光头不假思索道，“李书记是本地人，他有多少亲戚、朋友、故旧？”
“他一个本地人当了家，还怕没人上赶着来攀亲？”
“他手里的位置，随便一撒，就有人抢着干，还怕没人？”
“要我说，只怕这几个位置都不够分呢！”
边上的老郑听着点了点头，说道：
“沙老板这话有道理，这本地人当家，最大的好处，就是不愁没人。”
“宗亲故旧、同窗故交、老部下，一划拉就是一大把。”
“哪像外地干部，两眼一抹黑，想用人，手边都抓不着；就算有人主动投靠过去，他还得考虑别人的背景，担心能不能用。”
屋里一时没人接话。
这时，一直没作声的魏副区长，把茶杯轻轻搁下。
沙光头转过脸来，舔着一张笑脸说道：
“领导，我们几个，见识浅，都是瞎胡说，还是想听您给点拨点拨。”
“李书记这回，到底是 …… 什么路数？”
“咱们往后，是不是得提着点神？
“领导”看了沙光头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又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一个没满三十的人，做到了地级市的市委常委，你觉着，他图什么？”
屋里几个人，都是一愣。
沙光头琢磨了一下，试探道：“图…… 图往上走？”
“这不结了。”“领导”淡淡说道。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没回过味来。
瘦猴试探着问：
“领导，您的意思是…… 李书记他，没把心思放在这上头？”
“领导”又啜了口茶，缓缓说道：
“你们呐，净盯着他抓了谁、动了谁。”
“可你们想过没有，他是区委一把手，不是纪委书记！”
“这没什么区别吧，反正都能管？”老郑下意识的说道。
“领导”轻轻地哼了一声，说道：
“一把手是干什么的，他管是全区大局，要向上走，靠的是政绩，是能摆在明面上、亮给上头看的实绩。”
“抓几个干部、破几个案子，那是纪委书记的本分，不是一个区委书记的本分。”
“他一个三十未满的市委常委，眼睛，是往上看的，不是往下盯着反腐那点事。”
“那他这回……”沙光头有些迟疑的问道。
“这回是碰上了，不得不办。”“领导”不紧不慢的说道，“郑小海不长眼，撞到他眼皮子底下，还差点动了他的人。”
“这种事，不要说李书记，换随便哪位区领导身上，也咽不下这口气。”
“他不办，才奇怪。”
“但，不能就因为这一件事，把办案这事当成是他这位一把手的主业，那不是他的路数。”
屋里几个人，都在品他这话。
老郑到底老辣，品出了一点味道，小心翼翼的问道：
“领导，那李书记 …… 他自己，是想走哪条路？”
“领导”没有正面答他，拿着喝空的茶杯，在手里把玩了几下，过了一会儿后，才缓缓说道：
“你们看，他上任这一个多月，都在忙什么？”
“不就是在搞那个什么慈孝文化节嘛。”沙光头说道。
“还有呢？”“领导”继续问道。
“我倒是听说，他昨天去二潮和青桥那边，调研什么林业工作去了。”
“对喽！”“领导”慢慢地拉了个长声，说道，“慈孝文化节，虚不虚？虚。”
“可虚的东西，有时候在政治上，往往比实的更能拿得出手。”
“一个区委书记，能办出一个有全省、全国影响的文化节，这是多大的本事？”
“调研林业工作，那是因为‘引水上山，以水灭火’工程，那是他在东山省工作的时候，提出来的全国首创，算是已经打出招牌的东西。”
“他拿到陆城来，接着铺，一来是把那点成绩再亮一亮；二来，是把陆城山区那片林子，做成他‘美丽乡村’的样板，这才是他要走的道。”
“那他…… 就不管反腐了？”年轻人粘袁，还是有些不放心的问道。
“领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让年轻人心里一紧。
“这话，你又听岔了。”“领导”淡淡地说道，“我不是说他不管。”
“身为一把手，他心里那杆秤，称的，是往上走的政绩，不是反腐那点事。”
“他这回办郑小海，是撞上了、顺手。”
“你要是把他当成一门心思反腐的书记，那你就看错了人。
“可他要是哪天，又‘顺手’撞上点别的什么呢？”老郑到底谨慎，又试探着问了一句。
这一问，屋里几个人，又都静了下来。
“领导”拿着茶杯，没有立刻回答。
半晌，他放下杯子，缓缓吐出几个字：
“那就得看，谁先不长眼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你们几个，该收敛的，收敛着点。”
“别学郑小海，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话说到这儿，就打住了。
他直接起身，掸了掸衣襟，往外走去。
沙光头、瘦猴、老郑，各自对视一眼，也都不约而同地，压住了到嘴边的话头。
他们这些人，能在陆城区玩得这么溜，哪一个不是人精。
“领导”最后那句“那就得看，谁先不长眼”。
这话，到底是点拨他们收敛，还是在替自己、替这帮人，探李安平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