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过一个街角，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昏黄的路灯下，矗立着一个庞大身影。那是一台人型机器人，浑身漆着灰色防锈漆，上面布满划痕和油污。
它左臂是个还在空转的合金钻头，右臂则是一把寒光闪闪的链锯。
“这特么……不是冤家路窄吗？”
顾湛的瞳孔骤然收缩，这就是刚才在配给站，要给他做开颅手术的“变形金刚”！
此时，这台钢铁巨兽站在路中央，蜂窝状的面部网格微微转动，发出高频的电流声，显然是在进行声呐扫描。
“冷静，赌一把。”顾湛强迫自己僵在原地。
那台机器人没有发起攻击，它的头部转动了一下，似乎锁定了半空中的小球。
“编号9527。”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响起，“隶属于第七居住区？”
9527吓得翅膀一僵，悬停在空中：“是……是呀！这里是9527，正在执行护送主人归巢任务！请问长官有什么指示？”
机器人没有理会它的卖萌，巨大的钻头手臂抬了抬，指向身后那片漆黑的垃圾场。
“特别行动组正在追踪代号03的通缉犯。目标两小时前在该区域出现。你的声呐系统，有没有扫描到异常人类？”
顾湛心里瞬间跟明镜似的，这肯定是说那个老乞丐！
“啊？通缉犯？”
9527显然是个诚实的好孩子，它那不太灵光的处理器立刻开始运转，“刚才……刚才好像确实有个……”
顾湛头皮一炸。
这破球要是把老乞丐供出来，这帮铁疙瘩肯定会顺藤摸瓜，查到自己跟老乞丐的亲切会晤。到时候别说删数据了，自己怕是要被当成同伙物理销户！
“闭嘴吧你！”
顾湛眼疾手快，伸手把半空中的9527一把薅下，死死捏在手心。
“滋——呜！”9527发出一声悲鸣。
顾湛上前一步，抢着回答：“报告长官！没遇到！绝对没遇到！”
他指了指那片垃圾场，语气夸张：“里面太臭了！我们想抄个近道，结果差点被沼气熏晕，除了几只变异老鼠，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机器人沉默片刻，蜂窝状网格转向顾湛，红光微微闪烁。
“既然没有看见，即刻离开这里！该区域即将进行全面消杀。”
顾湛悬着的心放下一半，突然脑子一抽，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句：“那个……长官？”
机器人停下脚步，巨大的身躯没动，只是把头拧了180度转过来，那模样看着颇为惊悚。
“还有什么事？”
顾湛咽了口唾沫，指着自己的鼻子，试探性地问道：“您……认识我吗？”
他必须确认一下。如果老乞丐删数据没删干净，或者这台机器人有本地缓存，那自己现在就是自投罗网。
机器人扫描了一下顾湛。
“身份Id：3349-顾湛。认证为：编号9527的废柴主人。”
机器人的语气依旧冰冷，“根据记录，该个体算力贡献值低下，日常行为逻辑简单。建议：立即回家躺进沉浸舱，不要在此处游荡浪费氧气。”
说完，钢铁巨兽不再浪费时间，迈着沉重的步伐，“轰隆轰隆”地朝着远处走去。
顾湛站在原地，表情复杂到极点。
“废……废柴主人？”
他嘴角抽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笑的是，老乞丐诚不欺我，那段“大闹配给站”的黑历史真的被抹干净了，甚至连这机器人的敌意都没了。哭的是，自己在主脑的数据库里，居然是个“不仅没用还浪费氧气”的废柴？
“呼……”
直到机器人的轰鸣声彻底消失，顾湛才松开手。
9527像个被压扁的弹簧，猛地弹出，在空中摇晃好几圈才稳住身形。
“主人！”
9527的电子音里充满委屈和震惊，“您……您为什么要说谎？那个老乞丐明明就在那里！我们还跟他聊了半天！诚实可是写在核心代码里的美德呀！”
它围着顾湛飞来飞去，像个纠结的小蜜蜂：“欺骗执法单元，这要是被主脑知道了，我的信用评级会掉光的！”
顾湛看着这个一根筋的人工智障，翻了个白眼。
“说谎？谁说这是说谎了？”顾湛一边赶路，一边开始胡扯，“小绿啊，你听说过机器人三定律吗？”
“三定律？”9527愣了一下，随即快速检索，“阿西莫夫三定律？第一：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坐视人类受到伤害……”
“对！就是这个！”顾湛打了个响指，“你琢磨琢磨，那个老乞丐是不是人类？”
“是呀。”
“那如果刚才我们说了实话，那台铁疙瘩是不是就要去抓他？抓捕过程中，那个钻头和锯子是不是很容易把老乞丐弄死？”
9527迟疑了一下：“理……理论上是的。那个型号的机器人下手没轻没重的。”
“那不就结了！”顾湛一摊手，逻辑严丝合缝，“如果我们说了实话，就等于间接导致了老乞丐这个人类受到伤害。这岂不是违反了第一定律？这可是最高准则！”
“所以！”顾湛加重语气，“为了保护人类不受伤害，我们必须隐瞒他的行踪。这不叫说谎，这叫……战术性信息屏蔽！这是为了大爱！懂吗？况且……三定律也没说不让撒谎呀！”
9527悬停在空中，翅膀都不扇了，显然cpU正在高速运转，试图消化这套诡辩。
过了好一会儿，它那蜂窝网格里的灯光突然变成崇拜的粉色。
“原来是这样……”9527的声音里充满敬佩，“主人的逻辑……形成完美闭环！为了保护人类而选择性陈述事实，这是对第一定律的升华！主人，您真是个哲学家！”
顾湛心里暗笑，脸上却是一副“基操勿六”的淡定表情。
他心里也在嘀咕：这赛博利亚的AI居然真吃这一套？设计主脑的人，该不会是个地球人吧？
“行了哲学家，别感慨了。”顾湛看了看前方越来越荒凉的景象，“凌霜家到底还有多远？你确定咱们没走错？这怎么越走越像是要去埋尸？”
“快到了快到了！”9527重新恢复了导航员的活力，“就在前面那个小土坡上！c区第六居住区404单元，就在那里！”
顾湛顺着它指引的方向看去，眉头不由得皱起。
眼前是一个孤零零的小土包，上面光秃秃的，只有漆黑的冻土。土包顶上，孤零零立着一个铁皮盒子。那真就是一个铁皮盒子。
几块锈迹斑斑的钢板随意地焊接在一起，顶上盖着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波纹瓦，风一吹，那瓦片就发出“咣当咣当”的惨叫。
这房子甚至没有门牌号，只在钢板上用红油漆歪歪扭扭地喷了三个数字：404。
“这就是……404单元？”顾湛站在土包下，嘴角微抽，“我还以为404代表查无此地，或者是四楼的意思。合着……它还真就是个代号？”
“是呀！”9527解释道，“凌霜小姐姐的账户信用点很低，经常处于冻结边缘，所以只能申请这种……极限生存型住宅。”
“极限生存？”顾湛叹了口气，“这词用得还有些委婉了。这分明就是个看瓜棚！”
看着那孤零零立在寒风中的铁皮房，顾湛心里涌起一股熟悉感。
在古莽国，凌霜就是那样。独来独往，不需要别人的怜悯，像根野草一样，哪怕在石头缝里也能活得倔强。这个破房子，倒也符合她的人设。
来到门前，顾湛才发现，这门其实就是块厚点的铁板，连个把手都没有，只有一个焊接的铁环。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那个冰凉的铁环，用力敲了敲。
“凌霜？在吗？我是顾湛。来找你……对一下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