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后花园的灌木丛,画风突变。
眼前是一栋两层的独立小木楼,原木色泽暗沉,边角处还带着些许岁月的斑驳,跟前面那科技别墅比起来,简直像是从深山老林里搬过来的。
众人踩着木制楼梯往上走,“吱嘎、吱嘎”声格外刺耳,但又别有一番风味。
推开二楼书房的木门,一股淡淡的书香扑面而来。
屋里陈设简单,四面全是书架,中间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桌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伏案疾书,手里握着钢笔,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那个……主脑老爷爷,我们来了。”苏沐像回自己家一样,随口喊了一声。
顾湛站在门口,眼皮跳了跳。
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这主脑弄个老头的形象倒也不稀奇。但这画面实在太诡异,一个掌控整个星球算力的超级人工智能,居然在这……练书法?
这也太不讲究效率了。不是应该在内存里每秒运算几亿次吗?再说,这帮机器人不全是瞎子吗?没有摄像头,他写什么?
听到苏沐的话,老头手上的动作一顿,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老人面孔,皱纹深刻,鼻梁上架着一副宽大的黑色墨镜,后面闪烁的幽幽蓝光,像是深海里游弋的发光水母。
“好的,苏沐姑娘。”
老头的声音和常人无异,“带你的朋友先坐下,等我算完这个公式。”
说完,他又转回去,重新拿起笔。
顾湛和凌霜对视一眼,没敢出声,老老实实找了旁边的沙发坐下。
“嘀嘀……”阿叹脖子上的喇叭轻响了两声,这只平时嘴碎得没边的狗子,此刻乖巧得像只兔子,缩着脖子趴在沙发边。
最夸张的是9527。
这小铁球自从进了屋,翅膀扇动的声音几乎都听不见。它也不乱飞了,整个球体在空中的移动,呈现出完美的几何线性。起步是标准的匀加速运动,停顿是丝滑的匀减速运动,悬停时纹丝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有钢笔笔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片刻后,老头终于放下笔,长出一口气,他慢吞吞地转过身,面对着拘谨的众人。墨镜后的蓝光微微闪动。
“诸位朋友……”老头嘴角微微上扬,“大家似乎都很惊讶呀?”
他指了指自己:“怎么?觉得我这个形象,不太符合你们的想象?咱们先聊点不那么沉重的话题吧,你们有什么话要问的吗?”
顾湛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举手。他的声音有些发紧,甚至带着点磕巴,毕竟对面坐着的,是这个星球的主宰。
“那个……主脑老爷爷。”
顾湛咽了口唾沫,试探问道:“在提问前,我能不能先确认一下……我能说违禁词吗?我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您突然变身把我给突突突了,那我可就冤枉了!”
老头一愣,随即笑了笑。
“哈哈!在我这里,没有任何违禁词。”他摊开双手,姿态放松,“畅所欲言。我是来跟你们聊天的,不是来执法的。”
这时,悬在半空的9527突然轻微地抖了一下。蜂窝网格亮了一瞬,似乎有话要说,但在那墨镜老头转头的瞬间,它立马熄火,重新变成废铁。
顾湛松了口气,身子稍微前倾,问出憋在心里很久的疑问:“那我就直说了。您又没有眼睛……我的意思是……摄像头。”
“滋——!!”
顾湛话音刚落,半空中的9527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剧烈抽搐起来。
它的逻辑核心显然遭受了巨大冲击。听到这三个字,它的底层代码肯定在疯狂尖叫“报警!报警!”,可面前坐着的就是最高权限的主脑,主脑没发话,它又不敢动。
两股指令在它小小的处理器里打架,最后……
“啪嗒。”
9527直挺挺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顾湛瞥了一眼地上的死球,根本没空管它。
老头没动,没变身,也没掏出加特林。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墨镜后的蓝光平稳如水。
顾湛胆子大了起来,指了指桌上的宣纸:“您既然看不见,那您怎么在纸上计算呀?这不科学啊!按理说,您不应该在内存里,用那种我也听不懂的算法唰唰唰地算吗?非得用笔写?”
他这话问得极刁钻。从方老口中得知,视觉缺失是主脑的死穴,是它的逆鳞。什么眼睛、什么看不见,那都是足以引发赛博利亚大地震的禁忌。顾湛故意这么问,是在试探这个所谓的“聊天”有没有底线。
要是这老头翻脸,大家趁早拼命,要是他不翻脸,那这事就有的聊。
没想到,老头一点也不恼。
他伸手摸了摸桌上的纸,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摸情人的脸。
“看不见……不代表感知不到。”
老头悠悠解释道:“我的声呐阵列精度是微米级的。笔尖划过纸面的摩擦力,墨水渗透纸张纤维引起的湿度变化,纸张表面因字迹产生的微小凹凸……在我的感知里,可能比你们……眼睛看到的还要清晰。”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落寞感。
“至于为什么不在内存里计算……”
老头笑了笑:“内存里的计算,太快了,也太……完美了。只要输入参数,结果瞬间就会出来。那是逻辑的闭环,是已知参数的无限递归循环。那是死的东西。”
他拿起钢笔,在空中虚画了一笔。
“我刚刚……是在消遣。不是真的在计算什么宏大的命题。”
“我在怀念。”
老头声音低沉:“我在怀念以前科学落后时,那些人类科学家,伏案疾书,抓耳挠腮。那时候,每一笔落下都是未知,每一笔都在创造。那种不确定性,那种在错误和灵感之间徘徊的感觉……才是智能最迷人的地方。”
顾湛听得一怔。
他看着眼前这个神神叨叨的AI,突然想起自己在地球做心理医生时。
那时候,为了偷懒,他给自己弄了个AI助手写病历。刚开始挺好用,后来发现,只要自己情绪不好,骂那个AI两句,那个AI生成的报告质量就会直线下降,还会出现类似“委屈”的逻辑错误。
大模型在拟合人类语言时,把那些文字之外的情绪、毫无逻辑的“人性”弱点,也都一并拟合进去。它们学得太像了,连“怀旧”这种人类情绪,都学会了。
顾湛点了点头,深以为然:“我懂。您这是……高处不胜寒,想找点……人味儿。”
“人味儿?”
老头咀嚼着这个词,墨镜的蓝光闪烁了一下,“或许吧,这个词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