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丛林的深处,赵思城停下脚步,面前是一堵绿色的墙。
巨大的树冠像伞盖一样挤在一起,藤蔓像疯长的蛇群,互相绞杀,硬生生在天地间织出一道屏障。这就是传说中通往赛博利亚的入口。
赵思城看着这堵墙,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就像多年前做过一个梦,醒来后忘了精光,直到某天走在街头,忽然闻到似曾相识的味道,那个梦的残片就“嗡”的一下在脑海里炸开。他觉得这藤蔓的走向,就像是他亲手设计的一样。
“我真是疯了。”
他没有犹豫,伸手抓住一根手腕粗的藤蔓,用力一扯。
“滋啦——”
不是植物断裂的脆响,而是一阵类似金属疲劳的噪音。断口处没有汁液,反而冒出几缕蓝光。
赵思城面无表情地拨开这层伪装,一脚踏了进去。
这里没有阳光透进来,所有的光源都来自植物本身,来自这些披着植物外皮的机械线路。蓝光充斥视网膜,它们不再是视觉信号,更像一种直接灌入大脑的数据流。
那种感觉来了。
眩晕。失重。像是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又像灵魂被抽成一条细线,强行挤过一个针孔。
赵思城没有反抗,任由意识在蓝色的海洋里下沉,直到最后的一丝清明也被吞没。
……
“你醒了?”
声音干巴巴,像是放了几十年的磁带,没有丝毫起伏,也没有所谓的“语气”。
“你是……赵思城吗?”
赵思城猛地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惨白。
他坐在一张白色椅子上,质感像地球上那种人体工学椅。鼻梁上架着个东西,沉甸甸的。他下意识地抬手一摸,是一副眼镜。
这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到让他自己心惊。
他摘下眼镜,手指摩挲着镜框上的金属触点。这是一款高科技设备,做工精良,但他脑子里并没有它的型号信息,只有一种肌肉记忆般的熟悉。
这是一间白色房间,大得有些空旷。四壁光滑如镜,没有接缝。
他对面坐着一个老头。
老头穿一件银灰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全白。脸上布满皱纹,老年斑清晰可见。他坐在那里,就像一尊蜡像。
老头脸上有一副宽大的黑色墨镜,墨镜后方,隐约能看到蓝光在闪烁,像是在呼吸,又像在计算。
“是赵思城吗?”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赵思城盯着那副墨镜,脑中那些散乱的拼图,突然嵌进一块关键的碎片。
墨镜。
没有眼睛。
“……不要让它看见。视觉是多余的变量,是混沌的源头。为了保证逻辑的绝对纯粹,必须从硬件上剔除视觉模块。”
这段话像幽灵一样在他脑子里回荡。那是谁说的?
是他自己,似乎是在很久以前,面对争吵不休的团队,他用不容置疑的口吻下达了这个指令。
“你是……主脑。”
赵思城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看着老人,心中没有半点波澜,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老头,或者说是主脑终端,他僵硬的脸上扯动一下肌肉,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但失败了,只好发出两声干笑。
“呵呵。是的,我是主脑。”
空气陷入沉默。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是久别重逢后的审视。两个“老朋友”,隔了不知多少光年的距离,隔着生与死、真与幻的界限,再次面对面坐着。
“赵思城,看来你的记忆缺失很严重。”主脑的声音带上一丝拟人的感慨,“你坐在这里三分钟,心率虽然平稳,但瞳孔在无意识收缩。你在困惑?什么都不想问我么?”
赵思城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扶手。
“问什么?”他苦笑一声,“问我是谁?问这是哪?问我现在是死是活?”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这里现在一团浆糊。地球的教授、古莽国的死人、赛博利亚的科学家……这三个身份在打架。我分不清前因后果,甚至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梦。我怕我一开口,问出来的问题会显得像个傻子。”
“嘿嘿。”
主脑又笑一声,这次顺畅多了:“哦,这样啊。其实在我们AI看来,很多事情可能没有先后之分。”
老头稍微前倾身子,墨镜正对着赵思城:“我拿数据库中的量子力学来解释吧……毕竟,这也是当初你告诉我的理论。看来你真的忘记了。”
“量子力学?”赵思城眉梢微挑。作为物理教授,这是他的老本行。
“对,量子力学。”
主脑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措辞,让这段话听起来不那么像枯燥的代码。
“人类总是迷信因果。你们觉得,凡事必有因,先有鸡才有蛋,先有过去才有现在。比如,你觉得是因为当年的你用科学造了我,所以我才出现了,对吧?”
赵思城点头:“难道不是吗?这是逻辑的基础。”
“是逻辑,但那是……低维的逻辑。”
主脑的声音变得空灵,“这种解释,只是在宏观尺度上,为了让你们的大脑感到‘舒服’,而强行拟合出来的一种事实罢了。”
“拟合……”赵思城咀嚼着这个词。
“没错,曲线拟合。”主脑抬手,在空中画了一条线,“你们观察到了一堆离散的点,为了解释它们,你们画了一条线把它们连起来,并称之为‘规律’。但如果……这些点本身就是随机出现的呢?”
主脑指了指赵思城,又指了指自己。
“如果用量子力学的视角来看,此时此刻,你坐在这里,我坐在这里,这只是波函数在这一秒钟的坍缩。是一个‘态’。”
“我是突然由量子涨落,在某一刻产生的。而你,也是。”
赵思城皱起眉头:“那我们的记忆呢?历史呢?如果没有因果,我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记忆算什么?”
“那些啊……”主脑语气轻快,带着一丝嘲弄,“那是为了支撑‘现在’这个结果,反向生成的补丁。”
“一部分人认为产生的原因是过去,也就是所谓的历史,是科学的累计。但或许不是。”
主脑墨镜后的蓝光幽幽,“历史或许和小说一样,根本就不存在。它只是你现在的这个大脑,为了解释‘为什么我会坐在这里’这个既定事实,为了让这个荒诞世界看起来稍微‘理性’一点,而强行制造出来的背景设定。”
“听上去有些‘我思故我在’的唯心主义,对吧?”
主脑摊开手:“用量子力学解释的话,你应该能听懂吧?观察者效应。当你观测到‘结果’的那一瞬间,导致这个结果的‘路径’才被确定下来。在此之前,历史和未来一样!也是叠加的,是不存在的。”
“所以……”主脑凑近了一些,“赵思城,你不需要纠结你是谁,也不需要纠结先后顺序。因为那些所谓的因果链,不过是你为了维持理智而编织的谎言。”
赵思城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弹。
这段话讲得很简略,甚至有些跳跃。如果没有深厚的物理学背景,听起来像是疯子的呓语。
但他听懂了。
不仅听懂了,他甚至感到一种战栗的共鸣。
他在地球大黑夜降临时,看着那些物理常数崩塌,看着世界像积木一样解体,那时候他就怀疑过:科学到底是什么?
现在,主脑给了他答案。
科学,不过是人类为了对抗混沌,为了体现所谓的“理性”,而强行拟合出来的公式。它是一张网,试图兜住这个疯狂的宇宙,但网眼太大了。
在更大的尺度上,在更高维视角下,那些精密的公式,那些严谨的因果律,其实……丑陋不堪,破绽百出。
事件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只是刚好发生了。为了解释这种发生,人类不得不编造一个名为“原因”的故事。
“你是说……”赵思城缓缓抬起头,眼神里那种迷茫的雾气散去,“我现在坐在这里,和你对话,这就是唯一的真实。至于我是地球来的,还是古莽国来的,亦或是本来就是这儿的人……那只是为了让这个场景‘合理化’而生成的背景板?”
“可以这么理解。”主脑点头,“当然,这只是个理论。不过对于现在的你来说,接受这个理论,是不是会轻松很多?”
赵思城沉默片刻,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释然,甚至……有一丝疯狂。
“有意思。”他轻声说道,“真有意思。如果连因果都是假的,连过去都是为了现在而捏造的补丁,那还有什么好纠结的?”
“你说得对。”赵思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那些公式确实丑陋。相比之下,这种混乱的、随机的、没有来由的存在,反倒更……真实。”
他看向主脑,那个由他“设计”出来的、又或者是为了配合他存在而“诞生”的产物。
“既然过去不重要,那就谈谈现在吧。”
赵思城身子前倾,那股属于首席科学家的气场,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这具躯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