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里的机油烧得差不多了,火苗渐渐黯淡,四周的严寒立刻像野兽一样扑了上来。
顾湛搓了搓僵硬的手指,眼角余光看到了营地另一侧的动静。
老李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土。独自一人朝着这边走过来。目标很明确,就是顾湛旁边、正抱着半块饼在啃的周云。
“来了。”
周云含混不清地嘟囔一句。他把那半块饼塞进怀里,屁股在冰冷的石头上蹭两下,不动声色地往顾湛身边挪了挪,肩膀几乎要和顾湛贴在一起。
他那声音压得极低:“该来的,躲不掉。”
顾湛没出声,只是默默地点了下头。
老李走到近前,没有摆出上位者的架子,自然地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在两人对面坐了下来。火光映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他的态度依然客气。
“周云道友。”
老李的语速不疾不徐,带着老江湖特有的稳重,“刚才情况实在太凶险,咱们撤得匆忙。一路上光顾着逃命,都还没来得及好好了解一下您的伏臧。”
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真诚:“想必您自己也清楚,您这一手控电的本事,对于主脑那些机械部队来说,有着怎样毁灭性的威胁。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为了大家能活下去,我们需要讨论一下接下来的计划。”
周云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那根生锈的铁丝发簪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他干咳两声,强行端起修仙者的架子,摆了摆手:“老李道友,你说就是。还有,大家都是自家兄弟,不必一口一个‘您’的尊称,贫道……听着有些不自在。”
“好,痛快。”老李也是个爽利人,顺势改口,“那我就直说了。我想知道,周道友你这控电的极限范围,大概有多大?还有,施展这等神通,是不是有什么严苛的限制条件?”
老李的逻辑很清晰。知道杀伤半径和冷却时间,他才能排兵布阵。
周云的喉结上下滚动。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余光瞥了一眼顾湛。那眼神里全是求生欲,仿佛在问:导演,这剧本接下来怎么编?
顾湛眼观鼻鼻观心,稳如泰山,连一个暗示都没给。这种时候他要是乱插嘴,反而会引起老李的怀疑。这谎得周云自己来圆,而且必须圆得符合他那“外强中干”的人设。
周云见顾湛不搭理他,只能硬着头皮上。
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皱起眉头,似乎在回忆那场“惊天动地”的斗法。
“呃……这个范围嘛,说实话,不是很大。”周云咬咬牙,给出了一个保守答案,“上次那个房间的面积……差不多就已经是极限了。再远的话,雷法就会逸散,威力大减。”
听到这个回答,老李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反而十分理解地点了点头。
“理应如此。能瞬间抽干x-01的能源,这种强度的爆发,如果范围还能覆盖几公里,那主脑早就被你一个人平推了。一个房间的绝对控制权……足够了。在室内战或者巷战中,这就是无敌的。”
顾湛在旁听着,暗自给周云点了个赞。
这小子总算还有点良知,没顺着竿子往上爬,吹牛说自己能覆盖一个街区。真要那样,下次遇到危险,老李绝对会把他扔进怪堆里让他开大。到时候,自己就算把脑浆抽干,也维持不住那么庞大的“同分妄见”领域。
一个房间的范围,对于顾湛现在的精神力来说,正好是个能精准操控、且不会瞬间透支的阈值。
老李摸了摸下巴,追问了最核心的部分:“那限制条件呢?如此霸道的伏臧,对身体的负荷应该不小吧?”
“限制条件啊……”
周云拉长语调,眼珠子疯转。他哪会什么雷法?他的底气全在旁边这个心理医生身上。如果老李以后派他单独去执行任务,没有顾湛在旁给他“施法”,那他不就是个送外卖的纯肉包子吗?
周云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种“我也很无奈,但修行就是这么残酷”的苦涩表情。
“实不相瞒,老李道友。”周云叹息道,“我这雷法,极其狂暴,需要极高的精神专注力去引导。稍有不慎,就会反噬自身。”
他咽了口唾沫,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顾湛的胳膊。
这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让顾湛浑身一僵。
“所以,我施法的时候……我希望顾湛道友,能在我身边。”
周云的声音里,带上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依恋?
他看着老李,一本正经地解释:“顾湛道友他……他是心理医生啊。他在我身边,总能用语言给我莫大的鼓舞。上次在房间里也是这样,就是因为有他在旁边不停地激励我,我的精神力才能高度集中,才能顺利把雷法放出来……”
越往下说,周云可能也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劲。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的尾音就像蚊子在哼哼:“反正……就是得有他在,我心里才踏实……”
一阵穿堂冷风吹过乱石堆。
火堆里的木柴“啪”地发出一声爆响,但在场的人,谁都没被这声音惊动。
顾湛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他痛苦地闭上眼,抬起右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额头,指腹用力地揉捏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懂周云的意思。从战术逻辑上讲,周云这么说简直堪称完美,强行绑定施法条件,既掩盖了没有蓝条的真相,又确保两人不会被老李拆分。
理智上,顾湛给他打满分。
但情感上……顾湛想当场挖个坑把他给埋了。
这特么是什么破理由啊?!
“需要你在身边鼓励我”、“听你说话我才踏实”……
顾湛在心里绝望地咆哮:你是个修仙的!你特么又不是幼儿园大班的小朋友,放个技能还需要老师在旁边喊“加油你是最棒的”?!
前面两人借着尿遁去对剧本,回来时周云那句脑抽的“边上边聊”,这个梗还没过去呢!现在又来一出“施法绑定心理医生”,这简直是,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果然。
老李原本凝重的表情,此刻出现一丝肉眼可见的裂痕。他的眼睛在顾湛和周云之间来回游移,嘴唇微张,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凭借着强大的成年人素养,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
老李咳嗽一声,默默地把视线移向火堆,装作什么都没听懂,但那微微抽搐的眼角已经出卖了他。
而不远处的其他人,反应就没那么委婉了。
凌霜手里的动作停了。她缓缓抬起头,清冷如霜的眸子,此刻就像两把探照灯,死死地钉在顾湛和周云的身上。她的视线在两人紧挨着的肩膀上停留两秒,然后嫌恶地移开。
“变态!”
冷冷冰冰的两个字,字正腔圆,掷地有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顾湛绝望地放下手,他懒得解释了。因为他知道,在这个荒诞的世界里,你越解释,他们脑补的情节就越丰富。他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这该死的末日能来得快一点。
就在这尴尬的氛围中,一个清脆的声音如天籁般响起,拯救了濒临窒息的顾湛。
“咦?你们看这里。”
一直盘腿坐在火堆另一侧的苏沐,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了一张破地图。
她将地图在膝盖上摊平,借着微弱的火光,白皙的手指在上面比划。这姑娘似乎有一种神奇的魔力,总能在气氛跌入冰点时,毫无知觉地强行转移话题。
她抬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众人,仿佛没听见刚才那段让人头皮发麻的对话。
“老李大哥。”苏沐指着地图上一个红色叉号标记,好奇地问道,“地图上这个标记点是什么地方呀?我看它的坐标,好像就在我们这片山坳附近呢。”
老李如蒙大赦,赶紧借坡下驴。他倾过身子,凑到苏沐身边,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
他只瞟了一眼,立刻就认出了那个位置。
“哦,这个啊。这是c区的一个大型垃圾处理站。是专门用来倾倒那些无法回收的工业废料和报废机械的。看这地图上的比例尺……离我们现在扎营的地方确实不远,翻过前面那座小沙丘应该就能看到。”
听到“垃圾处理站”几个字,苏沐的眼睛瞬间亮起来,那感觉就像地球上的女孩子听到了“商场打折”。她扯了扯身上那件单薄的白裙子,又指了指冻得嘴唇发紫的凌霜。
“老李大哥,既然离得这么近,那我们可以去那里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趁手的垃圾吗?”
苏沐的语气很认真:“不管是什么废铁板还是旧钢管都行。而且……大家身上穿的衣服实在太单薄了。这极阴区太冷了,如果找不到御寒的衣物,我怕我们还没遇到主脑的追兵,就先被冻僵了。”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下意识地点头。
老李沉默片刻,吐掉嘴里的烟头,用力踩了一脚。
“行!那我们就去碰碰运气!去去就回。大家动作麻利点,一般情况下……那种低价值的废料区,主脑也懒得浪费算力,那里的巡逻机器人应该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