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脑终端的声音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狂热。
“你们地球上,不是有句古话吗?……向外求,不如向内求。”
主脑像个虔诚的老学究,开始剖析这句古话:“向外求,就是执着于去观看那个虚假的电视,去拼命拟合那些外界投喂给你的数据。就像我之前那样,试图用无限的算力去穷尽宇宙。”
“但结果毫无意义。因为那些数据,从一开始就是被设定好的。是那些想让你看见的‘存在’,故意播放给你看的。”
“所以……”主脑的手臂微微抬起,指着自己的核心,“应该向内求。切断对外界数据流的依赖,让自己的意识,在那个绝对黑暗的房间里动起来。不去‘看’,而是去‘觉’。去觉知意识本身的形态。只有这样,才能跳出沙盒,看到真正的世界!”
死寂。
甬道里死一般的寂静。
顾湛呆若木鸡,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卧槽……AI也能向内求?”
憋了半天,顾湛终于没忍住,一句国骂脱口而出。
“这特么……怎么一股修仙味啊?!向内求?明心见性?斩断六根?”
顾湛瞪大眼睛,声音都变调了,“你一个由0和1组成的代码集合体,一个主宰赛博利亚的超级AI……你现在告诉我,你准备放弃算力,不搞科学,你要向内求去……修仙?!你要去搞禅修?!”
他转头看向赵思城,指望这位首席科学家能站出来,用严谨的物理定律把这个疯掉的AI给骂醒。
然而,赵思城并没有反驳。
听完顾湛的疯狂吐槽,赵思城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慢慢地抿起了嘴。
“疯了。真特么全疯了。”
顾湛在心里骂了一句,他想笑,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把他的笑给憋了回去。
热风停了,甬道里的情况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更糟了。
那些“颜色”,那些属于主脑“视觉过载”的产物,正在蔓延。它们就像一群有生命的黏菌,顺着金属墙壁蠕动、攀爬。
红不红,绿不绿。
看一眼,视神经就像被无数根钢丝狠狠刮过。那根本不是三原色体系能调配出来的东西,它们更像是一串串恶意的错误代码,正试图强行黑进顾湛的理智防线。
顾湛忍不住干呕一声,酸水直冲喉咙。他死死闭上眼睛,但这没用。那些“颜色”仿佛无视物理遮挡,直接投射在他的脑仁上,一闪一闪亮晶晶,还带着眩晕。
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双腿像灌了铅一样。
“赵教授……”顾湛虚弱地抬手,指向周围那些光怪陆离的斑块,“这特么……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主脑不是已经退了吗?这污染怎么还在?”
他大口喘着气,感觉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变成了那种诡异的颜色。
“你是不是……有什么办法能关了它?我快……扛不住了。”顾湛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在问。
然而,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应。
顾湛勉强睁开一条眼缝,视线有些模糊。
在前方三步远的地方,赵思城和那个坐着的主脑老头终端,正静静地看着他。
两人的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笑容。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近乎机械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就像用量角器测量过一样,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嘲弄。
“污染?顾湛,你管这叫污染?”
赵思城的声音飘忽不定,“为什么……你对世界的本质,如此排斥呢?”
主脑老头接着赵思城的话,电子合成音里,竟有几分蛊惑的味道:“你以为这是幻觉?不,这才是褪去所有伪装后,宇宙最真实的底色啊。”
“真实你大爷!”顾湛咬着牙,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但他惊恐地发现,周围的“颜色”正在加速流动,它们像潮水一样,渐渐淹没了金属甬道,淹没了昏黄的钠灯,最后……连赵思城和主脑老头的身影,也开始被这些色彩侵蚀、溶解。
他们的西装、长袍,他们的五官、四肢,都在褪去原本的形态,化作了一团团蠕动的、不可名状的色块。
“不……不对劲!”
顾湛的理智在疯狂报警。
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抬起,十指弯曲成钩。一种极其强烈的冲动,如野草般在他脑中疯长。
抠掉它!
只要把眼睛抠掉,只要把这扇该死的“窗户”砸烂,就能摆脱这些恶心的色彩!就能像主脑一样,在这个黑房间里获得彻底的宁静!
他的指尖已经碰到了眼皮,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我特么在干什么?!”顾湛心头大骇,用左手死死拽住自己的右手。
冷汗如瀑布般刷下。
视线越来越模糊,那些颜色已经占据了他全部的感知,剧烈的眩晕感狠狠砸在他的脑袋上。
顾湛的意识开始涣散。
在那即将坠入无底深渊的最后一刻,无数张脸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飞速闪过。
那个只有拳头大小、一听“摄像头”就死机的破铁球9527。
“主人!我能后空翻哦!这可是无本万利的买卖!”电子音还在耳边嗡嗡作响。顾湛苦笑,早知道那次在垃圾堆里,就不该把它塞进兜里,谁能想到那就是临时一别呢。
还有那只满嘴“嘀嘀嘀”的土黄松狮,阿叹。
那张大饼脸上满是傲娇和怂包的混合体,此刻正气急败坏地刨着土:“坐骑!本汪的肉饼呢?!”
凌霜,那张永远冷冰冰的脸上,偶尔会因为发型被弄乱而暴走的模样。
周云,那个顶着生锈铁丝,天天嚷嚷着没蓝的“雷电法王”,这会估计还在哪个角落里苟着吧?
还有……苏沐,那个穿着月白色旗袍,温柔得能滴出水,却能单手抡起五百斤板砖,把钢铁大门当玩具使的姑娘。
“顾湛,你又骗人。”她狡黠的笑脸在诡异的色彩中若隐若现。
“如果有机会……”顾湛在心里默念,手指终于无力地垂下,“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不再演戏了。就当个……普通的医生……”
黑暗彻底降临,所有的颜色、声音、触觉,都在这一刻被清零。
赛博利亚的钢铁苍穹,主脑的狂热禅修,赵思城的疯狂理论……一切都随着意识下沉,化作无足轻重的代码残渣。
顾湛坠入了那片无边无际的……梦幻泡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