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室里的警报疯狂闪烁，每个人脸上都惨白一片。
“全场注意！全场注意！这不是演习！请所有非c区玩家，立刻顺着地上的绿色荧光指示标，从最近的安全门撤离！不要拥挤！”
小于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在整个场馆的音响里回荡。那平时听起来总是带着几分讨好的声音，此刻却出奇的稳。
高峰站在一旁，脑子里嗡嗡的。这还是那个连小混混推一把都不敢还手的怂包吗？
他转头再看那个平时鼻孔朝天的胖子经理，现在正瘫缩在监控室的墙角，浑身哆嗦得像个筛糠，抱着脑袋喊：“完了完了，这下闯大祸了。”
其他几个管事的，也都像没头苍蝇一样，全眼巴巴地盯着小于，小于指哪他们打哪。
“好小子，深藏不露啊。”高峰心里暗赞一句。他平时瞧不上这种文弱书生，但今天，这小子硬是用脑子，把这凶险的场子撑住了。
高峰刚想上去夸他两句，小于的脸上却满是焦急。
“不行！c区的消防喷淋彻底瘫痪了！管线可能一开始就被烧断了！”
小于盯着屏幕上的票务系统，“从后台数据看……c区的‘怨灵病院’主题里，还有三个人没出来！他们被困在里面了！”
“怨灵病院”是这破店最操蛋的区域。为了搞噱头，里面建得跟迷宫似的，弯弯绕绕，全是死胡同和单向门。平时就算有灯，玩家都容易迷路，更别提现在全是黑烟和真火。
“这咋整？”高峰脱口而出，声音里有一丝慌乱。
“没法整，得去捞人。”小于几乎没有思考，一把抓起桌上的一条湿毛巾，“那地方太绕，他们出不来的！我们必须去帮帮他们！”
说完，小于转身就往门外冲。
“哎！你个瘪犊子玩意儿，你不要命啦！”
高峰骂了一句，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逆着疏散的人流，一头扎进通往c区的走廊。
越往前跑，空气里的焦糊味越刺鼻，呛得人眼泪直流。走廊两侧用来营造恐怖气氛的道具，此刻在高温下融化，散发出刺鼻的毒气。
“咳咳……救命！有没有人啊！”
刚逼近c区外围，一阵声嘶力竭的哭喊声就穿透了浓烟。声音听起来大概隔了几十米，他们应该被困在某个深处的隔间里了。
但问题是过不去。前方的主通道，已经被燃烧的木质骨架堵死。天花板上垂下的电线被烧化，裸露的铜线交织在一起，不时爆出令人心悸的蓝色电弧。
“滋啦——啪！”
那幽蓝刺眼的光芒，在火海中显得格外诡异。
高峰停住脚步，瞳孔骤缩。高温炙烤着他的脸，也烤化了他引以为傲的硬汉伪装。
“小于！不……于哥！”
高峰一把拽住还要往前冲的小于，声音发着颤，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这辈子第一次管这个瘦猴叫了“哥”。
“过不去了！这火凭拳头干不过啊！你听俺的，你尽力了！咱真进不去，等消防叔叔来吧！”
高峰死死攥着小于的胳膊，指着那堵火墙：“你瞅瞅这火，进去就是送死！你不是说瓷器不碰瓦罐吗？你还有大好前程呢！”
小于被他拽得一个踉跄，那张被熏得发黑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怯懦。
“不行！”
他一把甩开高峰的手，“这片区域的图纸我背过，咱们比消防叔叔熟！那里面是死胡同，火再烧进去一点，氧气就抽干了！那些人等不了那么久！”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他们就在前面，能听见声儿，怎么能见死不救？！”
小于的目光在四周扫视，突然，他眼睛一亮，火墙侧面是一个被假骷髅头挡住的低矮通风口。
“那是内部维修用的暗道，可以直接绕到‘怨灵病院’的后墙！”
小于把湿毛巾往脸上一捂，趴在地上就往那个半米高的暗道里钻。临钻进去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不知所措的高峰。
“高大哥。”
小于的语气突然软下来，带着一丝恳求，“你个子太大，这暗道你进不去，进去也施展不开。”
他指了指暗道周围散落的燃烧物：“你帮我个忙，守好这个暗道口。把附近那些能烧的东西都清理清理，别让主通道的火势蔓延过来。我从里面找机会，看能不能把他们带出来。”
“小于你……”
“拜托了，高大哥！守住门！”
说完，小于头也不回，消失在那条漆黑的暗道里。
“哎！操！”
高峰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逆火救援，他只知道，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冲进火场，自己却留在这里“看门”，这感觉真够难受的。
“妈了个巴子的，拼了！”
高峰咬着牙，脱下身上的保安大衣，在旁边的积水里胡乱浸湿，然后抡起大衣，像个疯子一样，开始扑打暗道周围的火苗。
他把那些燃烧的假树枝、泡沫板一脚一个踢开。火星子溅在他的裤腿上，灼烧的刺痛感传来，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过去了，暗道里没有任何动静。
通道里的灼热，混合着逐渐浓烈的毒烟，让高峰的呼吸越来越困难。
“小于！于文亮！”
高峰趴在暗道口往里喊，声音却被火焰的呼啸声吞没，没有回应。
主通道的火势终于彻底失控，火龙像挣脱了枷锁的野兽，开始疯狂地吞噬周围的一切。
“轰隆！”
头顶上传来一声巨响。一根被烧断的木质横梁，带着一团烈火，砸在了暗道口的正上方！碎片和火星兜头罩脸地砸下来。
高峰闷哼一声，一块燃烧的碎木板砸在他的后背上，衣服瞬间被烧穿，钻心的剧痛让他一个踉跄，差点跪在地上。
他一脚把那根横梁踢飞，但更多的燃烧物开始往下掉。暗道口守不住了，高峰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里像吸进了玻璃。
“小于……听见没！得撤了！撤啊！”
他对着黑漆漆的洞口最后喊了一句，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高峰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腿，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他咬了咬牙，眼角崩出一条血丝。
“对不住了，兄弟……”
高峰猛地转身，拖着那条受伤的腿，狼狈不堪地向外逃去。在他的身后，那道他承诺要守住的门，被烈火彻底吞没。
……
消防车警笛声，划破了老城西区的夜空，警灯交替闪烁，将街道映照得光怪陆离。
高峰裹着一条脏兮兮的毛毯，坐在救护车旁边的马路牙子上。医护人员给他处理后背和腿上的烧伤，双氧水涂在伤口上，他却像个木头人一样，感觉不到疼。
他脑子里全是一个念头：我跑了。我特么抛下他自己跑了，如果我当时再果断一点，不要那么惊慌呢？
“出来了！救出来了！”
人群中突然爆出一阵欢呼，几名全副武装的消防员，架着担架从浓烟中冲了出来。
高峰推开医护人员，一瘸一拐地冲了过去。担架上，躺着三个惊魂未定的玩家。他们虽然满脸黑灰，但意识还算清醒，正抱着消防员痛哭流涕。
而在后面，两名消防员架着一个软绵绵的身影。
是小于。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熏得看不出颜色，眼镜早就不知去向。他脸上扣着氧气面罩，随着消防员的搬动，他微弱地咳嗽两声，咳出一口带血的黑痰。
“小于！”
高峰扑通一声跪在担架旁，他想去碰碰小于，却又不敢，生怕一碰，这人就碎了。
“大夫！快！吸入大量有毒气体，情况不太好！”消防员大喊。
“让一让，别耽误抢救！”医护人员迅速把小于推向救护车。
高峰跟在担架旁边，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眼眶通红：“小于……对不住。哥……没守住那个门。哥怂了。哥看火太大，自己……跑了。要是我多守一会，说不定消防员就能从那个口子进去，你就不用吸那么多烟了……”
担架上的小于脸色惨白，呼吸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听到高峰的话，他费力地转过头，慢慢伸出那只被熏得黢黑的手，然后拍了拍高峰的手背。
“高大哥……别瞎想。别内疚。”
小于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你……做得很好。真的。我只是让你……尽量保住出口。我也知道那有多难。那火太大了。”
小于看着高峰满是自责的脸，还有他背后渗血的伤口：“你看看你的背，都烧成那样了。要是你为了守那个破洞，把命搭在里面……那才真的是傻蛋呢。撤出来，是对的。”
这番话，句句都在替高峰开脱。句句都是体谅。可听到高峰的耳朵里，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的心尖上来回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