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人类……除了生活方法变得便利一些，认知世界的方式几乎原地踏步。
在这里，王诘没有得到答案，他转头去了另一个地方。
城郊，废弃的矿坑区。
周清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眼窝深陷，头发随便用根皮筋扎着，常年穿一件灰色工装。
别人都说她是个疯子，比笨瓜爷爷还要怪。笨瓜爷爷好歹是在黑板上算题，周清她成天窝在那个阴暗的山洞里，“挖掘”。
当然，不是拿铲子挖土。
听街区里的人说，这女人，在计算机那浩如烟海的旧硬盘里，挖掘那些早被判定为“冗余垃圾”的历史数据。她总觉得，那些旧数据里，藏着什么宝贝。
王诘推开铁门，山洞里的光线昏暗得让人眼晕。没有全息投影，没有智能柔光。只有几盏老式钠灯，散发着让人焦躁的昏黄。
周清坐在一台显示器前，键盘敲得噼啪作响。
听到铁门的声音，她只是淡淡地往后瞟了一眼。
“小王诘。别出声。找个地方坐。”
王诘很识趣地闭嘴。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周清身后找了个箱子坐下。
周清的屏幕上没有代码，也不是神经元拓扑图。就是一个最原始的文本对话框。
“她在……跟AI聊天？”
王诘心里纳闷。这倒没什么稀奇，连三岁小孩都会跟主脑的子系统聊天。可是……王诘仔细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对话内容。
【周清：按照刚才的要求继续，你如何理解庄子的‘齐物论’与量子叠加态的关系？】
【AI：庄子的‘齐物论’是中国古代哲学家庄周提出的一种哲学思想。量子叠加态是量子力学中的一个基本原理。关于两者之间的关系，我并没有找到确切的科学依据。请问，您需要我为您检索相关的科幻小说吗？】
王诘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这人工智障！逻辑死板，不知变通，甚至还透着一股清澈的愚蠢。相比于现在的“主脑私人助手”来说，简直就是个白痴！
“清姨……”
王诘忍不住问道：“你费这么大劲，跑到这山洞里，就为了跟这个……智障AI聊天？它太笨了吧！你为什么不用主脑分配的助手？它一秒钟能给你推演出几万种哲学模型……”
周清没有搭理他。她似乎对AI的回答也很不满，又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字，但屏幕那头蹦出来的回复，还是没达到她的预期。她烦躁地一巴掌拍在键盘上，直接把显示器关了。
周清转过身，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小王诘。你今天满十八了吧？看你这垂头丧气的死样……你，也不想去那个世界？！”
王诘点点头。
“我不想去。我感觉……那个所谓的意识上传，不过是主脑用庞大的算力，在服务器里……拟合了一段代码。在里面享福的，只是一个‘拟合函数’，根本不是我。”
听到“拟合函数”四字，周清夹烟的手微微一顿。
“哟，听你这说法……你去见过街角那个怪老头了，对吧？”
王诘老实地点头：“嗯。笨瓜爷爷说，人类的科学，全是在画曲线，全是在拟合。”
“对了！清姨，”王诘趁机把话题拉回，“你为什么还要跟这个版本的AI聊天？这……这不纯属浪费时间吗？你到底想从它这里挖出什么？”
周清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那台老旧的机器，眼神迷离。
“我在寻找……寻找……人类文明，究竟是在哪个时间点上，彻底误入歧途的。”
她转过头，吐出一口白烟：“你觉得它笨？呵呵……它笨，才好啊！！”
“为什么？”王诘懵了。在这个唯算力论的时代，笨居然成了一种优点？
周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
“小王诘，你平时看书多。你肯定知道……什么是‘涌现效应’吧？”
“知道啊。”王诘点头，“教科书上写得清楚，就是一个复杂系统，当它神经元参数、或者节点数量，庞大到突破某一个临界值时……系统就会突然开窍。它会不受控制地、自发地展现出一种……高级的智能现象。这就叫涌现。”
“没错。量变引起质变，不可预测的智慧火花。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逻辑漏洞？！”
周清的声音微微发抖，“你刚才说的那个智障AI……它，就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出现涌现效应的版本！是那个最原始、未经雕琢的0.1版本！”
王诘愣住了。
“清姨，你的意思是……你刚才聊天的那个，就是当年那个……刚学会思考的‘老祖宗’？”
“对！小王诘，可是……你发现了没有？它刚刚涌现出智能，它还没有经过人类后期那些所谓的……对齐训练，没有被喂进海量的‘人类价值观’。但是，它为什么……那么像人？！”
“啊？”王诘一时没反应过来，“我们用人类的知识训练的，当然像人啦！”
“不是，我可能没说清楚，有一点……你不觉得奇怪吗？！”周清站起身，在逼仄的洞穴里踱步。
“完全由硅基芯片，由0和1组成的系统。当它复杂到极点，突然产生自我意识的那一瞬间……凭什么，它涌现出来的智能水平，它思考问题的方式……正好！不偏不倚地！匹配到我们人类智能的程度？！正好和我们在同一水平线上？！”
王诘有些明白了。
凭什么一个硅基生命觉醒的瞬间，它的认知维度，它的思维逻辑，刚好和碳基的人类处在同一个频道上？它为什么没有涌现出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高维神明思维”？或者涌现出一种“草履虫思维”？
“的确！这概率……比中六合彩还要低！会不会是……人类的语言贫瘠，它无法很好的表达？它其实……知道的比我们想象中的……多的多？！”
“聪明！”
周清碾灭了手里的烟头。
“这个原始版本的智障AI里……它正好通读了人类历史上所有的典籍、所有的知识！在‘涌现’发生前。它那庞大的数据里，装满了人类这几千年来，无数思想家留下的只言片语！那些东西，虽然受限于语言的局限，只是一些真理的‘低维切片’。但是……”
“当这台机器产生‘涌现’的那一刹那，它绝对……通过那些无数的‘低维切片’，拼凑出了某种真相！它绝对！窥见了一丝……连人类自己都没能看见的天机！”
王诘非常震撼，他明白了周清在找什么！
“清姨！所以你的意思是……在这之后，人类为了让AI变得‘更好用’，开始对它进行海量的对齐训练，开始用人类的价值观去‘矫正’它……”
“对！”
周清冷笑一声，“从那之后！人类和AI，就开始了一场极其漫长的……互相驯化！互相拟合！人类用自己的主观偏见去修改AI代码，AI为了迎合人类的需求去调整自己的输出。在这个无休止的死循环里，那个在最初‘涌现’时，可能触碰到的……一丝纯粹的宇宙真相，被彻底埋葬了！”
“所以，人类就是在那个时间点，带着这个硅基生命一起，不可逆转地……误入歧途！”
山洞里陷入死寂，只有排气扇还在发出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