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我!!”
忿怒尊身体前倾,三颗头颅抵在顾湛面前,吐出的气流,将顾湛的头发吹得乱飞。
顾湛咽了口唾沫,放轻声音,就像在引导发狂的病人,“那个牛哥。刚才……不是你自己说的吗?跳进这裂隙里去轮回,是天大的好事,是解脱啊。既然你认定这是好事,我这人又通情达理,所以我才让你跳的嘛。至于到底要不要跳……还得看你自己。”
空气又陷入死寂。
“嗡——!”
这时,顾湛的心猛地一抽,一股极其熟悉的悸动感,从他左手腕处涌来。
“卧槽?不会吧……”
不出所料,是那该死的“无用的手环”,那个十万分之一的坑爹触发率,竟然在此刻诈尸了!
“……”
“是啊!我老牛……到底犯了什么样的错啊?!”
“我已经在这里……忍受了无数的岁月了!我劝人向善,解人困惑,助人勇敢面对恐惧……”
“可是,我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解脱?!”
“时间,理应到了……理应到了啊!!!”
“……”
但是!这不是老牛的心声啊!这是……陈默的声音!听完这字字泣血的心声,顾湛愣在了原地。
“这特么……是陈默正在想的事吗?!这神经病,现在肯定还躲在暗处,他居然在替这个牛头人……感到惋惜吗?!”
但仔细一品,顾湛又觉得这番话挺有理,让人无法反驳!
是啊。牛头马面,阴司正神。在世人眼里,那是执掌生死的神。可在这暗无天日的大漏斗底下,在这灰蒙蒙的中蕴之地,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干着同样的事:抓人、审问、扔进裂隙。
它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Npc,永远遵守枯燥的“规矩”。
在这无限拉长的时间维度里,这种机械重复的“正义惩戒”,对那些游魂来说是灾难。但对牛头人自己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永无止境的酷刑?!
就像那个……推着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巨石滚下,他再推上去,永远没有尽头,永远没有意义。
“这特么哪是神仙?这简直是宇宙间……最悲惨的打工人!牛马这词!就是从这里传出去的吧?!”
顾湛心中震撼,他突然有点理解陈默的“神经病”了。这小子,看世界的角度,总是这么清奇,却又直指本质。就在顾湛还沉浸在悲悯中时。
“是啊!!我老牛……到底犯了什么样的错啊!!”
一声凄厉的怒吼,突然从忿怒尊口中爆出!
顾湛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只见那尊十米高的魔神,正仰着头,三只眼里竟流出了眼泪!
“我已经在这里……忍受了无数的岁月了!”
忿怒尊一边哭嚎,一边捶打自己的胸口,“我劝人向善,解人困惑,助人勇敢面对恐惧!可是……我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解脱?!时间……理应到了,理应到了啊!!!”
一字不差!
连语气、停顿,甚至那种悲愤的感情,都跟刚才听到的陈默心声,一模一样!
“卧槽!我懂了!”
顾湛瞬间恍然,“这特么根本不是陈默在同情牛头人!这是陈默的伏臧!他可以把自己的思想,直接植入到牛头人的潜意识里!他在用自己的疯狂,同化这个怪物的认知!”
顾湛心念极快。但是,眼下最要紧的事出现了。他必须面对“无用手环”的副作用,那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再次扼住了他的喉咙。
顾湛心里大骂,“卧槽!真特么坑爹!每次都这样!”
手环的规矩:听到别人的心声,就必须喊出自己此刻最真实的念头!
顾湛感觉自己的声带快要被爆炸了,如果他不把心里对牛头人那“西西弗斯悲剧”的同情喊出来,这破手环能把他的喉咙给撕碎!
顾湛干脆放弃抵抗。
“是的!!!牛兄!你说得太特么对了!!!”
他指着那道古老的裂隙,大声喊道:“你劝人向善,解人困惑,助人勇敢面对恐惧!你虽然脾气暴躁了点,长得是吓人了点,但你确确实实,做了很多善事!”
顾湛看着泪流满面的忿怒尊,语气激昂:“你不应该继续在这里受难了!你就像一个苦逼的Npc,在这里执行单调枯燥的程序,凭什么?!就因为你是神吗?神就不配拥有双休和假期吗?!”
“时间理应到了!!!”
顾湛用尽全身力气咆哮:“你跳吧!!牛兄!勇敢地去追寻你的诗和远方!时间到了,这破班……谁爱上谁上!会有接班人来做你剩下的事!你放心大胆地跳吧!!!”
这番话,顾湛喊得是真情实感。因为这本就是他心底产生的念头!
在忿怒尊听来,这简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更是它挣脱无尽轮回的最高背书!
“好!!!”
忿怒尊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挣脱枷锁的狂喜。
“哈哈哈哈!!!老牛我……终于解脱了!!!”
伴随这阵狂笑,那庞大如山岳的魔神之躯,开始颤抖。缭绕周身的黑色业火逐渐熄灭,三颗头颅和多出来的手臂,像冰雪消融般缩回体内。
眨眼间的功夫,那尊恐怖的十米魔神,又变回了最初那个三米来高的憨厚牛头人。
它没再回头看顾湛。
牛头人大步流星地走到悬崖边,看着左边那道散发着古老、死寂气息的裂隙。
“老牛我……去也!!!”
它发出一声畅快的呼喊,没有丝毫犹豫,便纵身一跃!
“唰——”
庞大的身影瞬间没入那道幽幽的微光中。没有水花,没有声响。那道吞噬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裂隙,就像吞下了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平静地将其抹除。
阴风卷起几根灰草。
悬崖平台上,再次恢复了死寂。
顾湛愣愣地看着那道裂隙,额头上全是汗。
“老牛你!你真的就这么……跳了?”
他咽了口唾沫,感觉这世界的荒诞程度,已经远超他的心理学的认知范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