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楼的晚风灌进阳台,吹得窗帘像招魂幡一样乱舞。
楼下很快传来鸡飞狗跳的声音。
“老陈?!老陈你怎么了!”
“快打120!有人跳楼了!”
邻居的惊呼声,杂乱的脚步声,还有远处渐渐逼近的警笛声。所有声音,像一锅煮沸的水。但我听不清,因为我脑袋里的那个声音,淹没了这些。
“哎呀呀……好可怜啊。明明只是过分关心,明明没有恶意。明明……只是情不自禁,怕失去你。为什么……会造成如此惨剧呢?”
“闭嘴!闭嘴!!”
我在心里歇斯底里地狂吼,“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你刚才说的话,和我父亲说的一模一样?!你可以控制别人的念头?!”
“我是谁?我就是你啊,陈默。”
“你这叫什么话?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情绪一到,他突然反省了,觉得对不起你,那不是自然而然就发生的事吗?至于你父亲的话和我一样……”
“也许是巧合吧。或者说,父子连心?你怎么能怀疑我呢?难不成……”
“难不成,你觉得人脑子里的念头,还能不是自己的?!”
我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我没法反驳。或者说,我不敢顺着它的话去深想!如果念头不是自己的……那我刚才那些愤怒、那些对父亲的控诉……又是谁的?!
我不再理会它,连滚带爬地冲下楼。
楼下的水泥地上,围着一圈人。
我推开那些窃窃私语的邻居,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父亲的姿势不太雅观,右脚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在一边。
他其实很瘦小,常年跑出租,饥一顿饱一顿。胃病早把他折腾得脱了相。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我才第一次,真正地仔细端详他的脸。
他满头白发,不是因为老,是因为神经衰弱。他总是整夜睡不着,既牵挂着我,又控制我。
他的脸总是绷得很紧,但其实一直蒙着一层深深的焦虑。因为太焦虑,无法排解,所以才在外面蒙上了一层愤怒的壳。
而现在,那层愤怒的壳碎了。他的表情很平静,那种如释重负的决绝,永远定格在了脸上。
“小默啊,别看了……”居委会的王大妈伸手拉我。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人拉开的,也不知道世界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怎么这么难?
活着难,死了也难。想弄清楚脑子里到底是个什么怪物,更难。
……
处理完父亲的后事,我卖了那套房子。
我换了一个很远的城市生活,也不去上学了。我把那个叫晓落的女孩,从电话手表里删除。
好在,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我被官方确诊了:精神分裂症伴随偏执型妄想。
有这个“神经病”的官方认证,挺好。至少我不工作,每个月也能领到一笔补贴。我租了一间地下室,常年不见阳光,这让我觉得很安全。
我把全部的精力,用来研究自己脑袋里那个“怪物”。
确实,从没听过有哪个正常人,可以像聊天一样,跟自己脑袋里的另一个声音,进行逻辑严密的对话!那通常只存在于文学作品里。
“所以这……多半还是人格分裂吧?我分裂出了一个,聪明……又冷血的副人格。”
我时常想:每一个念头,真的都是自己的吗?
我们人类,总是被外界影响。看见美味的食物,会产生“想吃”的念头。遇到了危险,会产生“害怕”的念头。
所有的念头,都是在外界刺激之后,后知后觉产生的。我们像一台被动接受指令的机器。
那为何呢……要产生这些念头?
如果我们连念头的产生,都是被外界环境、甚至是被体内激素所决定,那人们……真的是自由的吗?那些看似发自本心的念头,真的……都是我自己的吗?!
“所以,心不随物动,切断所有的外界刺激……念头,就会完全没有吗?”
我时常坐在地下室的黑暗里,清空大脑,去捕捉那个最原始的“我”。
但那个声音会嘲笑我:“别白费力气了。你连怀疑‘自由意志’的这个念头,都是我塞给你的。”
……
那是一个沉闷的夜晚。
地下室的湿度很大,墙皮上渗着水珠。我像往常一样,窝在破烂的布艺沙发上发呆。角落里那台老旧电视机,正在播放着晚间新闻。
“这已经是……星星消失的第15天了。”
电视里的男主持人,此刻眉头紧锁。
“我们从天文中心获得了最新的观测信息。各位观众,这已经是全人类面临的共同事件。我觉得……不能再为了所谓的‘不引起恐慌’,而继续隐瞒。”
“星星,就是消失了!”
“全宇宙的星星,都观测不到了。我们目前的设备,不管是光学望远镜还是射电望远镜……只能观测到太阳系内的几颗行星。太阳系周围,变成了一片绝对的空虚!就好像……整个宇宙,只剩下太阳系了。”
我拿起遥控器,把声音关轻了一些。
“这真的是……有些奇怪啊。”我盯着屏幕,喃喃自语。“怎么可能一夜之间,所有的星光集体熄灭?”
还没等我理出个头绪,更奇怪的事发生了。
那个总是冷嘲热讽的“副人格”……突然在我的脑子里,开始疯狂唠叨!
“来了!来了!!!”
“这是大黑夜!是大黑夜来了!!!”
它在我的脑海里尖叫,那种极度的兴奋,甚至让我的身体发抖。
“小子!你听好!星星不是消失了!它们还在那里!它们没有毁灭!”
“它们……是被东西遮住了!!!”
“你懂吗?!那个东西太大了!它把太阳系包围了!它……在盯着我们看呢!!!哈哈哈哈!”
它唠叨得没完没了,像一把电钻在我的脑袋上钻孔。
看着电视里崩塌的科学,听着脑子里陷入癫狂的副人格。我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呵呵……看来,现在不仅是我疯了!我身体里的另一个家伙……感觉他也彻底疯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