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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玄幻魔法 > 道碑纪 > 第6章 册中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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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墨一直等到陈老实的鼾声起来。

那鼾声像拉旧风箱,一长一短,中间还断半截。放在平时,他早就被这声音吵得翻来覆去。可今夜,他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就是等着这阵鼾声。

鼾声一起,他就知道这老头睡死了。外院这屋里,陈老实是唯一会替他遮点动静的人。只要那风箱还在拉,今夜便没人会来查这间屋。

白天清查的人走后,外院看似恢复了平静。但苏墨知道,苏家上下都已经绷成了一张弓。三长老的亲卫在院外巡了三趟,后山方向每隔一阵就有火光和人声。这种时候,他不能有任何动作。

他靠在床头,听着自己的心跳。渊窍里的水比白天安静了些,却仍带着一股不安分的躁,像井底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蹭着井壁。他得等,等所有人都以为这院子睡着了。

一直等到后半夜。

苏墨才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没点灯,只借着窗纸外透进的月光,把床板底下那块旧木箱拖了出来。

箱子很旧,边角已经裂开,里面压着几件破衣。他探手进去,摸到夹层处,指尖先碰到了油布的粗棱,才把那个用油布裹得严实的东西取出来。

灰皮小册。

他将册子捧在掌心,指尖触到封面的瞬间,一股凉意从书页深处透出来。这凉意不陌生。后山裂缝中的蓝雾、渊窍中的渊水,都是这种感觉。

凉意顺着指腹爬上手腕,再往小臂里去,像有一条极细的溪,贴着血脉往心口倒流。他下意识握紧了些,又怕握坏了,指节只微微发白。

苏墨没有急着翻开。他先侧耳听了一会儿。

窗外,风过墙头,带起几片干叶沙沙响。远处有极轻的脚步声,循着固定路线,从东墙走到月洞门,又折回去。是值夜的更夫。

那脚步一下一下,像钟摆,不疾不徐。苏墨在心里数着它的节拍。一步,两步,从东墙到月洞门,约莫四十步;再折回,又是四十步。等这轮走完,院里便只剩风和睡死的人。

苏墨等了整整一轮脚步声远去,才将册子翻开。

空白。

第一页,空白。第二页,空白。和上次一样。

他翻得极慢,指尖沾着一点潮气,怕把纸页捏皱。月光斜斜照在册面上,却照不出半个字。他盯着那空白,心里并不慌——白天被清查翻屋时,他怕的是册子被人翻出;此刻它就在掌心,反倒踏实了。

可就在他准备翻到第三页时,那册子忽然在他掌心极轻地震了一下。

苏墨的手一僵。

紧接着,书页自己开始翻动。没有风,没有外力,那一页页空白的纸张像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同时掀起,哗啦啦响成一片。声音不大,可在这寂静的夜里,却像无数只蛾子在扑棱。

苏墨浑身绷紧,几乎要将册子甩出去。但他忍住了。

因为天书阁在动。

灵台深处,那本自穿越起便一直沉默的古籍像是忽然醒了过来,开始与手中的灰皮小册产生共鸣。两本书像是从同一片海水中浮出来的木板,在月光下彼此找见了对方的轮廓。

那共鸣从灵台里荡出来,一波一波,撞得他太阳穴微微发胀。他闭着眼也能见——天书阁的虚影在灵台中缓缓转开,像一扇锈了许久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了一下。

然后,灰皮小册停在了其中一页。

原本空白的纸面上,慢慢浮现出一行行极淡极淡的字迹。

不是墨迹,更像有什么东西从纸张深处渗了出来,一笔一画,像冰面开裂,像深水底上冒起的气泡。苏墨凑近了看,呼吸都屏住了。

那字像是活的。浮上来时带着微凉的湿意,凑得越近,凉意越重,直钻眉心。他不敢出气太重,怕一口气把那些将凝未凝的字吹散了。

渊窍既开,当以渊息法温养。身书之道,先通心窍,再通脐窍。

又一行字浮出来。

脐窍位于脐下一寸三分。欲通此窍,需大量同源水汽。以渊水冲之,则窍开;以天地水汽养之,则窍稳。

苏墨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几乎是贪婪地往下读。那些字像在回应他,一行行地出现在空白处,又一行行地暗淡下去。他不敢眨眼,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脐下一寸三分。他在心里比了比那个位置。渊窍在丹田,脐窍在肚脐,两口井一上一下,原来都在这条中轴上。先通心,再通脐——难怪这些日子,他总觉得肚脐底下也隐隐发空,像另一个坑,等着被填上。

身书五窍:顶、心、脐、掌、足。已通:心。尚余四窍。每通一窍,身书通窍度大幅提升。

当前渊字感悟度:1%。境界:识字境入门。

看到这里,苏墨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识字境入门。

五个字,印证了他所有的感觉。他真的踏入了修行之门。不是靠灵根,也不是靠谁的恩赐,而是靠这本没人看得懂的旧册子,靠自己从那道裂缝里拼出来的路。

他想起白天清查时,那老者说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当时他以为是灰皮小册露了馅。如今看来,或许对方觉出的,是这口刚开的井,是这缕旁人没有的渊息。他背后渗出一层薄汗,不知是后怕,还是庆幸。

可还没等他缓过这口气,天书阁忽然传来一道新的信息,像一根极细的针,直直扎进他的意识里。

【检测到渊字碎块进入活跃期。】

【当前位置:后山北坡大坑之下。碎块正在苏醒。其活跃度正在持续上升。】

【提示:宿主当前渊窍尚未稳固。若长期远离同源水汽,渊窍将逐渐枯萎。】

苏墨的手猛地收紧。

枯萎。

那个词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他刚刚升起的那点激动冲得干干净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口井在胸口底下,此刻安静得有些虚假。若是会枯萎——像一口被抽干了水源的井,井壁干裂,井水发臭——那他这刚摸到的门,岂不是转眼就要合上?

枯萎……什么意思?他低声问,声音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

天书阁没有回答。灰皮小册却轻轻一颤,又浮出一行字。这行字比之前的更淡,像是被水洗过一遍。

渊水有源,方为活水。无源之渊,终为死渊。

苏墨盯着那行字,许久没有动。

死渊。

他忽然想起后山裂缝中那个声音。那声极轻极沙哑的。当时他以为是幻听。现在想来,那声音也许一直在关注着他。或者,在等着他。

一个字,让他心里发紧。后山那地方,如今封得铁桶一般,他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拴着,线的另一头,正攥在那口深坑底下。

七天内必须靠近渊字碎块。苏墨在心里对自己说,可是后山被封了。三里之内,谁都不许进。

七天。他拿不准天书阁说的会不会来得更快。他只知道,那坑里的东西越活,他这口井就越像离了水的鱼,每过一日,便离干涸近一分。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一个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苏墨全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那脚步声从排水口方向传来。不像更夫的步子,更夫的步子再轻也有节奏,一步接一步,像钟摆。这个脚步声,又轻又慢,像怕惊动什么,又像在刻意收敛自己的存在。

他先想到了三房的暗哨。可暗哨不会走排水口——那是杂役偷溜出外的狗洞,只容得下瘦小的身子。这脚步,是贴着墙根挪的,鞋底蹭着泥,几乎没有声响。

苏墨将册子塞进床板夹层,整个人贴到窗边,从窗纸的破洞中朝外望去。

月光洒在外院东墙根下,照出几堆杂乱的草料。排水口的野枸杞丛被人拨开了一角,几根断枝垂在墙边。

一道瘦小的人影,正从排水口里往外退。

苏墨皱起眉。

那不是护卫。护卫不会钻排水口。

那人退到墙外,蹲下身,动作极轻地拍去膝盖上的土,又朝左右张望了一眼,然后贴着墙根,朝后山方向摸去。

苏墨的心跳快了起来。

深更半夜,有人从外院排水口钻出去,还朝后山方向走。

是内鬼,还是不怕死的杂役?

他想跟上去,但身体像被什么按住了。不是害怕。是理智。

外院现在是三长老的地盘,每一个杂役都在暗哨的眼皮底下。他若跟上去,一旦被发现,就是私闯禁地,死路一条。

可如果不去,那个黑影摸向的,正是后山北坡,正是那个塌出来的大坑。

苏墨闭了闭眼,强行压下渊窍中那股被牵引着往上冒的冲动。他重新坐回床边,把灰皮小册从夹层中取出来,紧紧握在手中。

册面上,最后一行字已经淡得看不清了。

但他记得住。

渊水有源,方为活水。无源之渊,终为死渊。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后山方向,暗蓝色的光又闪了一下,像有人在极深的夜里划亮了一根火柴,又立刻吹灭。

那蓝光一明一灭,像是应和着他胸口那口井的躁动。他忽然觉得,自己与后山那坑,已经成了两头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活物——它醒一分,他便慌一分。

窗外风又起了,干叶沙沙,把那点蓝光也盖了下去。苏墨仍握着册子,直到指节发僵,才慢慢松开。

苏墨的瞳孔里映着那点蓝光,久久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