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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穷困潦倒饿到了周六,两个文学青年决定来赴会。

刘振云跟在徐越后面,两只手缩在袖子里,缩着脖子东张西望。

“这地方选得不错,就是有点冷。”

刘振云瞅着周围的人,怕对方来打自己说话很小声。

徐越没接话。

他在人群里扫了一眼,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白天在银杏道上围着他的那几个人都在,还有一些不认识的,大概是西语系或者其他系的。

女孩儿们头发还是梳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手里拿着一沓手抄的诗稿,活脱脱的文学女青年们。

刘振云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徐越。

“你看看左边,那几个人。”

刘振云语气兴奋,好像是看到了大人物。

“那个穿黑棉袄的,是不是赵正开?”

徐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石舫边上站着一个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领子竖起来,半张脸埋在领口里,只露出一双很亮的眼睛。

赵正开。后来的笔名北岛。

这个名字在燕园的诗圈里已经不算陌生了。

毕竟他年纪大,写的诗不少还被大佬夸奖过。

刘振云又捅了他一下。

“你说他会不会来听你念诗?”

刘振云看热闹不嫌事大。

徐越懒得理他。

对方参加诗会难道跟他们一样来蹭吃蹭喝啊!

他看了赵正开一眼,正好赵正开也往这边扫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十几盏马灯的光晕碰了一下。

赵正开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不经意地,然后把烟叼在嘴里,侧过脸去跟旁边的人说话。

徐越收回目光。

诗会开始了。没有主持人,之前邀请徐越的学生好像叫做林淑华。

她走到石舫边上,手里拿着那沓诗稿,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那我们开始吧”,就算开了场。

第一个上去的是西语系的一个男生,念了一首翻译过来的聂鲁达,西班牙语原文和中文各念一遍。

大家听不太懂西班牙语,但都觉得挺厉害的,鼓了掌。

第二个是中文系的一个女生,念了一首自己写的《秋日》,写得工工整整的。

大声的念完之后看向了徐越和赵正开等人,像是希望他们能评价一下。

徐越赶紧吞下嘴里的花生点点头!表示十分不错!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啊!

刘振云在人群里拍着手,拍得很用力,手心都拍红了。

“好!”

“下面,”主持的女孩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诗稿,抬起头来,目光在人群里找到了徐越。

“由中文系七七级的徐越同学,朗诵他的作品——《远和近》。”

掌声比前两次响了很多。

终于等到了今天的焦点人物了。

徐越从人群中走出来,在众人看来颇有一些粉墨登场的味道。

两边的人看着他,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加掩饰的欣赏。

这年头的诗歌朗诵还是很有感情的。

他站到石舫的石栏边上,面对着湖面,侧对着人群。

他没有拿稿子。

“你.......(停顿)

一会儿看我(昂扬)

一会儿看云(恢复平静)

我觉得

你看我时很远

你看云时很近

二十四个字,读完用不了十秒钟。

说实话徐越自我觉得全是公式化朗读。

反正抑扬顿挫就对了。

谁曾想呢,掌声响起来,反而比刚才更热烈。

有人吹口哨,有人在叫好。

徐越诵的一般,但是耐不住有原创滤镜。

几个女生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其中一个侧过头去跟旁边的同伴说了句什么,同伴抿着嘴笑,点了点头。

刘振云在人群里拍着手,拍得很用力,手心都拍红了。

他的脸上挂着一种复杂的笑容,替徐越高兴,但也酸溜溜的。

看见兄弟装逼他是真嫉妒啊!

徐越从石舫边上退下来,刚走到刘振云旁边,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徐越?”

他转过身。

赵正开站在他面前。

赵正开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半新的军大衣,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

他的脸在灯光下有些阴影更加瘦削,不过他很热情,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拍了拍徐越的肩膀。

“我是赵正开。你的《远和近》,我看了好几遍,真好。”

他的声音反倒透着一股子亲切。

“我一直想找机会认识你。”

徐越点了点头,我懂兄弟,商业互吹。

“我知道你。《回答》我也读过。”

赵正开却好像笑容很真诚:

“那都是以前的。不说那个。”

他顿了顿,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到徐越面前。

封面是油印的,蓝黑色的墨迹有些模糊,印着两个大字:《今天》。

“我们几个朋友准备办一本杂志。”

赵正开说到《今天》就充满激情。

“我们想找更多年轻的诗人,写不一样的东西。

你的《远和近》,就是那种不一样的东西。”

赵正开抬起头,目光诚恳地看着徐越。

“我今天来,一是想听听你念诗,二是想邀请你加入我们。

来《今天》当个编委,帮我们看看稿子,也把你的新诗给我们发表。

你愿意吗?”

徐越沉默了,他不是心动。

是在想怎么拒绝。

跟你们一起流浪吗?

他知道《今天》。

也知道这本杂志在中国当代诗歌史上的位置。

北岛、芒克、多多、顾城,很多后来被称为“朦胧诗”代表人物的作品,都是在《今天》上最先发表的。

它也是无数文学青年心中的白月光。

但他也知道,这本杂志是民间刊物,没有官方登记,没有合法出版身份,随时可能被叫停。

“赵正开,谢谢你。你的杂志,我可能没办法加入。

我时间不太够。”

徐越使用了拖字诀,效果显着。

这年头人还是好骗。

赵正开点了点头。

“我懂。不勉强你。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徐越看着他那双真诚的眼睛,他都有些不忍心了。

“不过,”他说,“虽然不能加入你们,但我可以出一份力。

我最近刚写了一首新诗,如果你们觉得合适,可以拿去用。”

赵正开的眼睛亮了起来,哼来到就是赚到!

“新诗?什么样的?”

一旁一直缩着袖子的刘振云忽然瞪大了眼睛,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你什么时候有的新诗?我怎么不知道?”

徐越小声的装逼。

“刚才有的。”

刘振云如遭雷击,又让他装到了。

周围的几个人听到动静,也慢慢靠了过来。那几个女生也往前走了几步,目光落在徐越身上。

徐越站在马灯的光晕边上,侧着脸,光落在他半边脸上。

“我可以现在念给你们听。”

赵正开往后靠了靠,双手抱胸,做出一个“洗耳恭听”的姿态。

旁边那几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连刘振云都闭了嘴,眼巴巴地看着徐越。

未名湖的水面很安静,马灯的光在风里微微晃着。

徐越深吸了一口气,开口念道:

“我不去想是否能够成功

既然选择了远方

便只顾风雨兼程

我不去想能否赢得爱情

既然钟情于玫瑰

就勇敢地吐露真诚

我不去想身后会不会袭来寒风冷雨

既然目标是地平线

留给世界的只能是背影

我不去想未来是平坦还是泥泞

只要热爱生命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最后几个字落在湖面上。

没有人说话。

马灯的火苗跳了一下,银杏叶又落了几片。

赵正开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把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下,往前走了半步,一把抓住徐越的手臂。

很惊喜,很激动。

他果然没看错人!

“徐越,”他的声音毫不掩饰的兴奋。

“你这首诗,比《远和近》还要好。

听了他我想去做点什么!”

“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一定会去做的!”

他用力握了握徐越的手臂,松开手,把那本《今天》重新塞回口袋,拍了拍。

“这首诗,我拿定了。下期就发。”

旁边那几个女生交头接耳地小声说着什么,不少人冲着徐越笑。

赵正开也傻笑。

“你不来《今天》没关系,诗拿来就行。以后有什么新作品,随时找我。”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递到徐越手里。

“这是我宿舍的地址。你有空过来坐坐,咱们聊聊诗,聊聊文学。”

徐越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成功的骗吃骗喝美美撤离。

只留下了一道帅气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