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十月底的北京,天亮得越来越晚了。

张德宁走进编辑部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还亮着,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她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从暖壶里倒了半杯热水,坐到自己的工位前。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几根干枯的手指。

“老张,早啊。”对面的老李端着搪瓷缸子晃悠过来,嘴里还嚼着半个馒头,“今天又有什么好稿子?”

“还没看呢。”张德宁叹气。

“昨天那堆来稿我还没翻完。”

“你说这来稿啊,”

老李也叹了口气。

“十篇里有八篇是知青诉苦的,看多了也腻。”

张德宁笑了笑,没接话。

她是深有同感啊!

他把那一沓用牛皮纸信封装着的来稿搬到面前,拿起剪刀,一封一封地拆。

拆到第十几封信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写着“燕京文学编辑部收”,字迹工整但不张扬。

寄信人落款是“燕京大学中文系 徐越”。

他随手拆开,抽出里面的稿纸。

稿纸是最便宜的那种,纸面粗糙,边角有些皱。

第一页的标题是三个字:《勿忘草》。

标题下面写着作者名字:徐越。

张德宁把稿纸在桌上铺平,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开始读。

“落了一场透实雨以后,天格外青,地格外绿。山洼里,平原上,到处是湿漉漉一片。

沟渠、小河,满盈盈的。从田里漫出来的水,自由自在地形成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淌进小河,到处都响着悦耳的淙淙流水声。”

她的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这开头,不像那些知青稿子。那些人写景,多半是为了抒情,充斥着自己的情绪。

但这篇不一样,它的景就是景,干干净净的,像是用水洗过一遍。

他继续往下读。

“‘这景象,你看……’小伙子挥起粗壮的手臂向田野指画着说。

‘哪个相信这儿曾有过什么旱灾呢!’他笑着,露出两排雪白坚实的牙齿。

她也笑了,直起身子来,两手拢着后脑乌黑的长发,仰脸四望。夕阳在小溪里投下她修长的身影。

芳儿!小伙子忍不住叫起她的名字来。这是她的小名,只有妈妈才这样叫的

她听着,回头看他一眼,心就跳起来了。她脸红了。赤着一双脚板走过小桥去。

.......”

张德宁的嘴角微微笑了一下,恋爱的年轻人啊。

他翻到第二页。

母亲经过细心的观察,确实意识到女儿正处在初恋之中时,不由得心情忧郁起来。

过了整整一个夏天,当娘的终于进行干涉了。她说得委婉,但听起来直截了当:

“不是妈不喜欢小余。他响应国家号召下乡来,国家早晚会叫他回去。……”

“我们商量过的,他不走,一辈子当农民。我信得过。他不是三心二意的人。”

“他说了‘一辈子’么?”

“是的,一辈子!”

母亲叹了一口气,没再往下说。但是她心里藏着深切的忧虑。

夜里睡不着,她向女儿讲起姑妈的事来:

芳儿的姑妈五十多岁了,是个沉默得像个影子似的老人。

可她年纪轻的时候,长得真漂亮,跟镇子上绸缎铺子一个青年伙计相好上了。

那个伙计是个远方人,光光的,房没一间,地没一块,在乡下来跟姑妈成亲,小夫妻恩恩爱爱过了一年。

他走了,说是回老家去看看双亲,可是一去不复返。

..........

这是解放前的事,芳儿不知道。芳儿觉得那已是很遥远的过去了,何必说,如今是新社会呢!

见女儿铁了心,母亲落下泪。芳儿心软,但二十三岁的爱情胜过了孝心。

..........

张德宁的眉头动了一下。不被祝福的爱情从一开始就有种走向悲剧的感觉。

悲剧向来是有预兆的。

这些都可以从过往的一些文学作品当中看出来。

专业的编辑就敢下专业的判断!

对面老李在跟旁边的编辑讨论什么,声音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棉花。张德宁什么也没听进去。

“小余和芳儿结婚了。

他们有一幢宽绰的小院落:一横四间坐北向南的瓦房,一道石头矮墙围成一个小院,屋前屋后竹木森森,院子里种着蔷薇和樱桃树。

猪圈、鸡舍样样俱全。”

..........

“日子过得飞快,不觉到了一九七九年春天。

小余的姐姐从城里发了电报来,老父亲因病治疗无效,不幸去世了。

这时候,他们结婚已经两年,芳儿刚生了孩子,是个女孩子,起名叫珍珍。

接到报丧的电报以后,芳儿不能同行。她忙忙地为小余收拾换洗衣服,催他早早上路,去和老人最后一别。

……行前,小余把芳儿十天内要吃的米面都准备齐全,抱着珍珍亲了又亲,嘱咐芳儿保重身体,生产队的工作他也作了安排,还特地去大队请了假。

他走了,芳儿抱着婴儿送他上路。小夫妻第一次远别。

芳儿听从他,含笑站在桥头望他,一直望不见影儿了,她才抱着珍珍回屋。

丈夫的锄头还在门口,她把锄头提进屋,挂在墙头,但她想了想,又放了下来。

她觉得把锄头像平常那样倚在墙边更合适些,因为他过几天就回来了。

她对自己说,这些天反正还不太忙,自己把屋里屋外收拾收拾,让他回来看着也高兴高兴!

他平时太忙了,成年累月忙着队里的生产和工作,科研组的事一刻也离不开他;以后,家务活儿,可别叫他沾手了!回家来先叫他休息两天吧!”

张德宁的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感觉。

张德宁的眼眶忽然有些发涩。她放下稿纸,深吸了一口气,又拿起来。

但是这实在是太吸引人了,张德宁不得不继续看下去。

“小余走后,开初,芳儿并不挂念。

然儿,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到底还是想他,想得很!

第二天,她又自己取笑自己:真没名堂!

五天过去了,不见人回来;十天过去了,不见信回来。芳儿就开始盼望起来了。”

..........

这天,小余终于寄回来一封信!

小余告诉他的妻子:父亲的丧事已办完了,几天来他被一个新的问题苦恼着,这个问题将要决定他一生的前途……。

小余突然面临人生道路上最重要的一步:由于父亲的去世,政策使他得到一个回城“顶替”父亲职业的机会。

然而,他又留恋着农村,特别是留恋着乡下小家庭的温暖。

耿直的小伙子在人生道路上的一个紧要关口徘徊着,新的问题使他异常的烦恼。

在给芳儿的信中竟然有点词不达意,也没有一句亲切的问候和安慰,甚至没有提到他的可爱的孩子。

夜里,珍珍闹床,不好好睡觉,年轻的妈妈更没有合上眼睛,泪水打湿了枕头。

母亲每天过来看芳儿,一次次探问小余有信来没有?这天,芳儿有些心慌了,说:“有了,小余的信回来啦。”

“没有说啥?”当娘的很不满意女儿的回答,她疑虑地望着芳儿。

芳儿忙补充说:“说是丧事已经办完了。

“办完了还不回来?”

芳儿垂下了眼皮。

“怎么啦?”

芳儿从来不撒谎,可这是第一回,她说:“他的姐姐、哥嫂们留他在城里耍几天呢,他们兄弟姐妹几年不见面了,不是应该多住些日子么!”

........

张德宁的心情随着文字也开始渐渐的落寞了起来。眼眶渐渐的沾染了些许湿气。

我的傻姑娘啊,真是在做傻事啊!

即便已经知道了后面的章节不会太好,张德宁也不得不继续咬着牙看下去。

接下来的情节也是果然如此:

几天后的夜晚,小余突然回来了。她正在擦拭那把锄头。久别重逢,她倒在他怀里哭了。

春夜漫漫。芳儿说起队里的新鲜事、科研组的杂交水稻。小余却打断她,说决定回城当工人。

“哥哥姐姐和厂里干部都说这是国家对知青的关怀。我想接过爸爸的事业……”

芳儿哭了,但没有劝阻。她爱他,就该支持他的理想。

他们在床上热烈谈论城市。小余说珍珍户口可以随他迁到城里,将来上学、工作,一辈子是城里人。至于芳儿,他慢慢想办法把她迁到近郊。

芳儿说:“我在这儿也一样过。”一半是赌气。

小余听不出来。

身为专业的编辑张德宁叹息一声开始快速的看起了后面的章节,后面的故事果然如她所料。

五天后的黎明,芳儿锁上门,送他上路。这次她一直送到四十里外的火车站。珍珍的户口已迁走,只因未断奶,暂时留在芳儿身边。

列车吼叫着远去。芳儿站在站台上,心里空落落的。

起初,小余信来得密,寄来照片,按月寄回一半工资。芳儿一分不舍得花,想攒钱做盘缠,给他做身好衣裳。

夏天珍珍得了脑膜炎,花光了积蓄。

芳儿没告诉他,自己省吃俭用,干最重的活,用那把大山锄挖地。

秋去冬来。她分到的粮食吃不完,又攒了钱,给小余寄去一件棉袄。

但小余的信渐渐稀少。

十月后整整两个月只来一封,说办她户口迁移的事处处碰壁,技术没长进,同志们批评他不安心工作。

字里行间,似乎对在农村结婚有些后悔。

芳儿回信写到天亮,说她不靠他养活,生产队分配提高了,叫他安心工作,别挂念她。

隔了几天,乡邮员送来一封信。笔迹不是小余的——是他姐姐写来的:

“我弟弟太不幸了……工作没搞好,学习没长进。

长久下去他将痛苦一辈子。我希望你能识大体,主动作出牺牲。如果你真的爱他,就请帮助我们。你们的孩子最好由你带着……”

芳儿没看完就昏倒在大路上。

她恨不起他来,因为她爱他。

张德宁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县知青办来了人,说知青住房要折价交还生产队。芳儿有着自己的骨气。

当天她搬回了娘家。

她没有答应他姐姐的要求。她等着小余的信息。

夜里,她常梦见那个晚霞满天的黄昏。

不久,家人发现她小屋的灯亮到深夜。她在读书。

社员们推选她当科研组组长。她学习农业科学,把力气投入劳动,把孩子养大。生活失去了什么,但还有希望。

妈妈劝她别再等,说新社会妇女有婚姻自由。她凄然一笑:“日子还长呢。”

一九八〇年春节,小余还是没有信。

大年初一,芳儿给珍珍穿上自己缝的花衣裳,戴上新买的风雪帽,教牙牙学语的孩子喊“爸爸”。

珍珍吃力地喊出这个词。芳儿含着热泪吻着小宝贝的脸蛋。

那个做爸爸的,在这新春时节,还记不记得远方有这个学语的小宝贝呢?

看到这最后一句话时,张德宁仰起了头努力的让眼眶里的眼泪不落下来。

多么感人的一句话啊!

张德宁的动作引起了周围编辑的注意。

“怎么老张?你怎么了?”同为编辑的老李询问了起来。

“哦没事,看到了一篇好文章而已。”

张德宁努力的平静答复,可是哭泣后的嗓音和鼻子不会骗人。

老李一下就知道了是张德宁看稿子看哭了!

“我看看是什么稿子!”

身为编辑,对于一篇好文章的追求那可是刻在骨子里的。

老李他也要见识见识这到底是什么好文章。

张德宁把稿纸传给老李,老李看完传给老王,老王看完叹息一声,仰头揉起了眼睛。

好几个人,转了一圈,中间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翻页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擦过地面。

最后稿纸回到张德宁桌上,整整齐齐地摞着。

办公室里五个人坐在各自的工位上,谁也不开口。窗外的阳光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在稿纸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最终还是老李先开了口。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好。”他说,就一个字。

但好就是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