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蒙房间出来,徐越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呼出一口气。
王蒙这个人,即便放到几十年后,也是中国文坛绕不开的名字。
提携过无数后辈,作品被翻译成几十种文字。
对方后来的位置,即便是重生者也不一定能够上去啊。
自己只是重生了拾人牙慧,又不是变成超人了。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招待所的房间比宿舍暖和得多。
徐越从公共洗漱间打了一盆热水回来,洗了脸,擦了脖子,又用从家里带来的毛巾仔细地擦干了手。
招待所提供的香皂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比学校发的肥皂好闻多了。
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到书桌前,拧开钢笔,铺开稿纸。
他在稿纸的右上角写下了今天的日期: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三日。
然后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住了。
加一段芳儿收到信之前的心理活动。改结尾处珍珍喊“爸爸”的时间线。
周家明提的意见他脑子里清清楚楚,怎么改也明明白白。
只要落笔,一个下午就能弄完。
但他没有落笔。
他把钢笔帽拧上,搁在一边,靠回椅背,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改那么快干什么?改完了,稿子交了,招待所就没得住了,补助也没了。
那不是亏了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要脸。
但转念一想,这年头谁不是这么干的?
来改稿的作者,哪个不是能拖就拖?不是不认真,是大家都穷。
招待所有热水、有暖气、有干净床单,一天还有八毛钱误餐补助,食堂的饭菜比学校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这样的日子,谁舍得三天就拍屁股走人?
再说,也不是他一个人这么想。
张德宁昨天跟他聊天的时候,话里话外都透着这个意思。
“不着急,慢慢改,改好了我们再讨论。”
编辑们心里都有数,这些作者大多是穷知识分子,来改稿既是工作也是福利。
只要稿子最终能出来,多住几天少住几天,出版社不差这点钱。
徐越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反正改稿不急,出去逛逛。
他套上那件蓝布外衣,把门锁好,下了楼。
招待所往东走两站地,有一家新华书店,旁边还有一个报刊亭。
徐越在报刊亭前站了一会儿,翻了翻当天的报纸,没什么新鲜的。
正要走,目光落在角落一本杂志上《大众电影》。
他抽出来翻了翻。
活动期间停办了十来年,去年才刚复刊。
徐越上辈子听人说过,这年头《大众电影》复刊是件大事,意味着禁了十几年的电影又重新回到了人们的生活里。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忽然翻到了一期封底,上面印着一张黑白剧照。
他抽出来翻了翻,正准备翻看的时候被一旁的女人给拦了下来。
“哎哎哎,同志,不买别扒拉,翻皱了谁买?”
徐越抬起头,报刊亭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
穿着蓝布棉袄,胳膊上戴着深蓝色的袖套,手里正嗑着瓜子。
她看了徐越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我见过你这种只看不买的人”的了然。
徐越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把那本《大众电影》举起来:
“我买,这就买。”
中年妇女这才把脸色缓下来,接过杂志,用一块湿抹布擦了擦封面上并不存在的灰,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递给他。
“你们这些学生啊,都爱看这个。”
她的语气比刚才软了不少,看了一眼封面上刘晓庆的照片。
“这本卖得最好,前天进的货,今天只剩两本了。”
徐越重新将目光回到杂志上。
剧照里是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姑娘,侧着脸,光线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徐越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钟,忽然瞪大了眼睛。
这不是刘奶奶吗?
不对,刘奶奶现在还不叫刘奶奶。
她叫刘晓庆,今年才二十多岁,还没到被人叫“奶奶”的年纪。
徐越上辈子看过刘晓庆演的电影,知道她后来演过《武则天》,演过《芙蓉镇》,是个拿过好几次百花奖的老戏骨。
但在一九七八年,她还只是个刚从成都军区战旗话剧团走出来的年轻演员,没什么名气。
徐越脑子里把这个名字转了两圈,慢慢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了。
勿忘草。
他写完《勿忘草》以后,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不是稿子本身的问题,是那种“写完了但没放下”的感觉。
芳儿的故事让人心疼,让人反思,让人看到那个时代里被丢下的人的沉默与坚韧。
但反思之后呢?心疼之后呢?
不是不够好,是不够“教人怎么做”。
《勿忘草》提出了问题,但没有给出答案。
它让人看到了伤痕,却没有告诉人们,带着这些伤痕,应该往哪里走。
而有一部作品,刚好给出了答案。
徐越握着那本《大众电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灵与肉》。张贤亮的小说,后来被谢晋拍成了电影《牧马人》。
影片里,朱时茂饰演的许灵均,从一个被错打为“右派”的知识分子,到在西北农场与农村姑娘李秀芝结婚生子,再到改革开放后父亲从美国回来劝他出国。
他最后的选择是留下来。
不是因为祖国有多好,而是因为这片土地上有一个等他回来的女人,有一种他割舍不下的情感。
老许对感情的忠贞,对祖国的忠诚,即便放到几十年后,依然能感动无数人。
这不就是《勿忘草》的续篇吗?
芳儿被丢下了,许灵均没有丢下。
《勿忘草》让人看到的是“被遗忘的人”,《灵与肉》让人看到的是“不忘记的人”。
一个让人心疼,一个让人敬重。两篇放在一起,一个提出问题,一个给出答案。
不就是最好的“伤痕”两部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