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顾寻的戏集中在码头和住处两个景之间来回倒。
跟马启越蹲在墙根底下对词,晚上回了酒店就翻剧本,把第二天要拍的几场戏在脑子里过一遍。
没戏的时候他搬个小马扎坐在监视器后面看别人演。
看于和伟的戏最过瘾。
有一场陈独秀在北大红楼跟辜鸿铭辩论的戏,于和伟台词密度大,节奏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该重的地方砸下去,该轻的地方一带而过,底下坐着的群演听得眼睛都不带眨的。
顾寻坐在监视器后头看回放,张永新问他看出什么了,他说:“于老师把台词说成了自己的话,不是背出来的。”
张永新笑了一下,没接茬,但后来于和伟经过的时候拍了拍顾寻肩膀:“你比我们强的多,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啥都看不出来。”
张桐没戏的时候爱串门。
有天晚上顾寻在房间看剧本,门被敲响了,张桐拎着两盒横店本地买的酥饼进来,往桌上一搁:“吃。横店的宝藏小店,一般人我都不给他买。”
然后往床边一坐,问顾寻这几天拍下来感觉怎么样。顾寻说还在找,张桐就乐:“找就对了。我拍《亮剑》那会儿,头一个星期都不知道自己在演什么,后来有一天忽然就通了。你别急,张导那个组不催人,他等你。”
马少骅那边顾寻也去过两回。老爷子话不多,但每回开口都能点到地方。
有一场延年跟乔年在屋里深夜说话的戏,顾寻觉得怎么处理都不太对,去找马少骅。
马少骅把剧本翻到那页看了看,问他:“你觉得延年这会儿在想什么?”
顾寻说想怎么让弟弟别走自己的老路。马少骅把剧本合上还给他:“那你就想多了。延年这会儿只想着明天怎么活下去。大道理是后来的人替他总结的,他当时没那个空。”
顾寻回去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按马少骅说的演了一遍,张永新喊过的时候补了一句:“今天这场对了。”
拍到11月14号晚上收工,顾寻没急着回酒店,等棚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去找张永新。
张永新正蹲在监视器旁边收拾线缆,见他过来,抬头看了一眼:“有事?”
“张导,明天我得请个假。金马那边……”
张永新手上没停,把线往包里塞:“之前报过是吧?15号走?”
“嗯。不耽误后面的戏。”
张永新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安心去,组里这边我给你兜着。”
顾寻笑了一下:“谢谢张导。”
“谢什么。”张永新背上包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点,“万一你要给我拿回来一个金马影帝,咱这剧继续宣传出去有面子不是?”
15号上午顾寻在酒店收拾行李。正叠衣服呢,门被敲响了,开了门是张桐,后头跟着于和伟。
于和伟站在门口没进来,靠着门框说:“金马那边,你那个男主提名,分量不轻。对手都是什么人你心里有数,我就不多说了。但我就一句——你别怯。你那个戏我看了,该有的东西都有,缺的是年份,年份这东西急不来,但评审真要给,你就接着。”
顾寻点头:“于老师,我记住了。”
张桐在旁边补了一嘴:“拿不拿奖的别太往心里去,但要是真拿了,回来得请客。”
顾寻乐了:“桐哥你这话逻辑矛盾。”
“矛盾什么矛盾,拿不拿都得请,早晚的事儿。”张桐拍了拍他肩膀,“行了,赶紧收拾,别误了飞机。”
于和伟在门口又站了一拍,最后说了句:“别怕,左右不过就是个奖而已。”说完摆了摆手走了。
顾寻把东西归置好,拖着行李箱下楼的时候在电梯里碰见了马启越。
小孩儿刚收工回来,脸上还带着妆没卸,看见他拖着箱子愣了一下:“哥你去哪儿?”
“出趟差,几天就回来。”
马启越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那你回来给我带好吃的吗?”
顾寻被他逗笑了:“带。”
到义乌机场的时候不到十一点。顾寻办完值机过了安检,在候机厅坐下来,掏出手机翻了翻。
他订的是先飞济南的机票,下午一点多起飞,到济南待一晚上,16号再从济南飞台北。
至于为什么绕道济南——他没跟任何人解释。手机上有一条三天前订票的记录,目的地济南,时间11月15日。
他看了两秒那条记录,把手机锁了屏。
候机厅广播开始播报登机信息。顾寻拖着箱子往登机口走,经过玻璃幕墙的时候往外看了一眼,横店的方向灰蒙蒙的,天边有一层薄雾。
飞机落在济南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顾寻拖着行李箱出了到达口,叫了辆车去市里订好的酒店。路上给周正飞发了条消息:“周哥,我到了。明天上午过去方便吗?”
周正飞回得很快:“方便。我跟你阿姨说好了,明天九点,我在小区门口等你。”
顾寻回了个“好”,把手机搁在膝盖上,车窗外济南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掠。
胡波出事之后,周正飞一直在帮着胡波母亲处理各种事情,上个月顾寻在微信上问他,能不能联系上阿姨,他想在金马之前去一趟济南。
周正飞隔了两天才回,只给了一个电话号码,说:“阿姨情绪时好时坏,你打电话之前先跟我说一声,我帮你打个招呼。”
顾寻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到的周正飞说的小区门口。济南老城区,楼不算新,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楼底下种着几棵法桐,叶子落了大半。
周正飞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比拍戏那会儿瘦了一圈,穿件深色夹克,见他来了点了点头:“走吧,阿姨在家等着。”
上楼的时候周正飞低声说了一句:“她这几个月不太出门,家里胡波的东西都没动。你说话注意点,别提太多组里的事。”
顾寻嗯了一声。
门开了。
胡波的母亲站在门口,比顾寻想象中矮一些,穿着件灰蓝色的棉布外套,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看得出来哭过很多回,眼窝陷着。
她把顾寻让进来,客厅不大,沙发上铺着一块手织的盖毯,茶几上搁着一个搪瓷杯,旁边摞着几本书。
电视柜上摆着一张胡波的照片,黑框的,照片里胡波微微侧着脸,嘴角有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阿姨好。”顾寻站在客厅里,没急着坐。
胡波母亲看了他一眼,声音很轻:“你是顾寻。正飞跟我说了,你是波波亲自选的男主角。”
“嗯。胡波导演对我很好。”
胡波母亲点了一下头,没接话,转身去厨房倒水。周正飞给顾寻使了个眼色,顾寻在沙发上坐下来。
茶几上那几本书他扫了一眼,有一本是《大裂》,书脊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胡波母亲端了杯热水搁在他面前,自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几秒,她先开了口:“正飞说你想去看看波波。”
“嗯。今天去,明天是金马的领奖……”
胡波母亲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收了一下。她没立刻说话,周正飞在旁边轻声接了话头:“阿姨,顾寻的意思是想问问您,愿不愿意一块儿去台北。金马那边有家属的位置,组委会那边也可以安排。”
胡波母亲抬起头看了看周正飞,又看了看顾寻,嘴唇动了动:“我去……合适吗?”
“合适。”顾寻说,声音不高但很稳,“《大象》是胡波导演的片子,您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片子提名了,您去,是替他坐着。”
胡波母亲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偏过头去看着电视柜上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才转回来,点了一下头,很轻:“那……我去。”
从胡波家出来,周正飞开了辆车带顾寻去墓地。
车出了市区往南走,路两边的楼越来越矮,最后拐上一条靠着山坡的岔路。公墓在半山腰,石阶一层一层往上铺,两边的松柏长得密,把风挡了大半,只剩下细细的哨音从枝叶间漏过去。
胡波的碑在靠上一排,不大,深灰色的石面上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搁着一束已经干枯的菊花,被风吹得贴在石面上。
周正飞把枯花收走,从兜里掏出烟盒,自己点了一根,又冲顾寻抬了抬下巴:“你跟他待会儿,我去那边抽根烟。”说完就往旁边走了几步,背对着这边,蹲在松树底下。
顾寻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在济南市区买的一小瓶酒和一包烟。
他把烟拆开,抽出一根立在碑前,打火机点了两下才点着。火苗在风里晃了晃,烟头亮了一下。顾寻蹲在那儿,看着那根烟慢慢烧。
“导演,”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我来看你了。”
风从松柏间穿过来,把烟灰吹散了一些。
“《大象》提名了,七项。我那个男主是双提。”他顿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你要是还在,这奖怎么也轮不着我上来跟你抢。但你不在了,我就替你把那条路走一走。”
他伸手把碑面上沾的一片枯叶摘掉,指腹蹭过石面上刻字的凹痕。
“其实我最想跟你说的是,我现在真的很感谢你把我带上了演员的路。”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其实我特别不想当演员,上辈子当一辈子,这辈子想平淡一点,但……因为你啊,我又一次走上这条道。”
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那沓胡波手绘的角色手稿。
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发软了,他抽出一张,是胡波画的韦布站在马路中间的那场戏,铅笔线条潦草,旁边有一行小字批注。顾寻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铅笔痕迹,又翻回去。
“这个我留了一年多,今天还给你。你画的东西,搁你跟前比搁我抽屉里合适。”他把手稿放在碑前,用那瓶酒压住一角。
他蹲得腿有点麻,换了个姿势,膝盖磕在石沿上,轻轻响了一声。
风又吹过来,烟已经烧到根了,顾寻伸手把烟头拿起来搁在石沿上,让它继续燃尽。
“金马那边,阿姨我带着去。”他低下头,嗓子里堵了一下,清了清才接着说,“你放心,她上台要是说不出话,我就在旁边站着。她念不出来,我替她念。总归不能让你这片子孤零零地上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后退了两步,看着碑上胡波的名字。
“还有件事。”他声音放得更低了,“手稿等哪天我把戏演明白了,再给你带过来。现在先不还,我还得指着它们再撑一阵子。”
周正飞在松树底下抽完了一根烟,又等了一会儿才走回来,鞋底踩在石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在顾寻旁边站定,弯腰把碑前那根烧了大半的烟拿起来搁在石沿上,轻声说了句:“哥,阿姨明天去台北,顾寻带着。你放心。”
顾寻把剩下的烟和酒收进背包,那沓手稿留在了碑前。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深灰色的石头,转身跟着周正飞往山下走。石阶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步,回头往上看了一眼。
松柏还是那个松柏,风还是那个风,碑前那瓶酒的反光在树影里闪了一下。他转回头继续往下走,没再停。
下山的时候两个人一路没怎么说话。快到车跟前了,周正飞才开口:“明天机场我来送阿姨,你跟她一块儿飞。到了台北那边,主办方会接。”
顾寻点头:“周哥你不去?”
“我去不了,这边有事走不开。”周正飞拉开车门,停了一下,“顾寻,阿姨这一路你多照看着点。她不太说话,但心里什么都清楚。”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