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暗堡深处,通风口的死风带不走浓烈的焦臭味。火盆里,最后几卷记录着江南丝绸走账的底单,正在高温下蜷曲,化为边缘泛红的黑灰。
沈清姝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把红铜对牌。这是联络京城外围三十一家暗桩的信物。
她面无表情地将对牌一块接一块扔进火里。
“传令。”沈清姝盯着跳动的火星,“外围那三十一家钱庄,天黑前全部自毁地库账目。掌柜就地蛰伏,伙计拿安家费混入流民营,彻底切断与中枢的联系。”
萧璟渊靠在斑驳的石墙上,暗紫色的长袍下摆沾着些许草木灰。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在指缝间来回翻滚。
“连根拔起?这等于是把浮生阁在京畿铺了六年的底子全倒了。”萧璟渊看着火光,“换个查账网的短暂失明,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裴玉衡是个只信算盘不信命的疯子。”沈清姝拿起一根生锈的铁钳,伸进火盆边缘,“留下一家空壳,他就能顺着账面把我们的根须全部刨出来。只有理论意义上的上彻底抹除,他才会把目光转向我们想让他看的地方。”
她用钳子扒拉出一张尚未烧透的羊皮纸。
纸面画着复杂的转运箭头,终点死死指向大靖北方的雁门关。
沈清姝将图纸扔在潮湿的青砖地上,靴底沾着泥水,在图纸的一角狠狠碾了半步,刻意伪造出极度慌乱撤离时遗落的痕迹。
“诱饵这种东西,越是费尽心机掩盖,多疑的人越觉得是真相。”沈清姝把铁钳扔回盆里,溅起一片火星,“我留一张残缺的北逃图,裴玉衡看了必定生疑。再配合那点带血的江南残卷和香料,足够把他死死钉在陵江了。”
萧璟渊一把将铜钱攥进掌心:“局布完了,该走了。天枢局的恶犬马上就要扑空。”
“去陵江。”沈清姝抓起石桌上的斗笠,“得在暴风雨砸下来前,替云帆水路把网扎紧。”
大内天枢局,正堂。
三丈长的黄花梨长案上,堆叠的推演草纸像一座坟冢。每一张纸的边缘,都印着暗红色的血指纹。
宋微明整个人像一具被抽干水分的枯尸,死死瘫在太师椅里。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从中间劈裂,渗出的血黏在木扶手上。他双眼深深凹陷,嘴里无声翕动着谁也听不懂的数字。
裴玉衡站在案台前。
这位大内最高查账官的眼底布满血丝。他的右手指腹间,正捏着那枚带血的精钢暗器。暗器尾部的波浪云纹缝隙里,卡着几粒发绿的硬皮水锈。旁边,则铺着那张散发着西域防腐香料味的残卷。
“裴大人!”一名夜枭斥候连滚带爬地跨过门槛,双手高高举起那张边缘焦黑的羊皮纸,“暗堡空了!这是我们在密室火盆边抢出的转移路线图,他们带着现银往北逃了!”
裴玉衡缓缓放下那枚云帆水路的暗器。
他接过羊皮纸,指腹搓了搓纸面上残存的碳灰。他闭上眼,脑海中疯狂复盘着京城这几日钱庄损耗的总量,与暗网真实体量之间那道巨大的落差鸿沟。
三息之后,裴玉衡睁开眼,冷笑了一声。
他直接将羊皮纸凑近桌面的油灯。火苗瞬间舔舐而上,将斥候拼死抢回的图纸烧成黑烟。
“调虎离山。”裴玉衡拿过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掉指尖黑灰,“她当大内的眼睛是泥捏的。”
他转身,手指搭在腰间的紫金算盘上。
“走陆路往北,三成现银加上高浓度的防腐香料,车辙印深达寸许,连京畿大营的暗哨都躲不过。”裴玉衡的声音像在宣读判决,“走水路往南,船底吃水深,必须借助内河航道分批倒腾。只有常年泡在南方深水的底库,才会长出这种水锈。”
啪。
裴玉衡拇指猛地发力,一颗纯金算珠被他硬生生拨断,在黄花梨木面上弹跳滚落。
“京城只是弃子。”他凝视着那枚沾血的暗器,语气冷硬,没有任何犹疑与转圜余地,“真正的钱袋子在南方。备船,南下!”
正堂外,响起一阵蛮横的铁甲碰撞声。
屠千帆大步跨进门槛。他身上的重甲糊着暗褐色的血泥,右肩扛着那柄六十斤重的铁锤。他瞥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宋微明,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文官就是没用,算个账能把自己算去半条命。”屠千帆裂开嘴,露出泛黄的牙齿,眼底跳动着暴虐的兴奋,“裴大人,听说耗子窝找着了?这回不用在废墟里刨砖缝了吧?”
裴玉衡从暗格里抽出一份明黄流苏的金牌密旨,丢在桌上。
“拿上密旨,皇上拔擢你为陵江水师前锋。”裴玉衡盯着他,“到了江南,不用讲大内理案的规矩,也不用一条条对账。”
屠千帆把铁锤“咚”地砸在青砖地上,震落了横梁上的灰尘:“不对账?那老子去干什么?”
“去砸碎他们。”裴玉衡伸手点在那枚暗器上,“只要是在江面上飘着的船,敢拦大内查账的路,全部碾成木屑。”
屠千帆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了两下。他慢慢攥紧锤柄,粗糙的喉结滚动,狂笑着发出一声嘶吼。
“这个活儿,老子太熟了!”
第320天夜里,京外往南的官道。
两匹快马甩开泥水,一头扎进漫天的雨幕。沈清姝舍弃了所有累赘的车架与护卫,与萧璟渊轻装策马,星夜南奔。
冰冷的夜风割在脸上,带起阵阵寒意。
裴玉衡以为自己看破了迷雾,实则正严丝合缝地按着沈清姝铺设的红毯,将屠刀伸向了江湖。
两人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数日后,陵江主航道外围。
天刚蒙蒙亮,江面上刮着刺骨的寒风。以往这个时辰,水网上早挤满了运送杂货的乌篷船,船头熬粥的烟火气能连出十几里。但今日,江面死寂得如同坟场。
水雾深处,隐隐透出连绵的黑色轮廓。
大靖黑色的重甲战船已经悄然在江面列阵,完成了对主航道的初步理论意义上的封锁。厚重的青铜撞角劈开水波,像一道生铁城墙横亘在咽喉。
主舰甲板上,一个裹着旧棉袄的老水兵正往实心火炮里塞着火药,手冻得直哆嗦。
“这帮漕帮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老水兵压低声音跟旁边填铁弹的新兵嘀咕,“屠大帅说了,今天不看路引不查货,只要活的,全打沉。”
新兵咽了口唾沫,看着黑洞洞的炮口在冷雾中直指前方沉睡的水乡。
屠千帆站在高高的了望台上,狂风吹打着他的重甲。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死死盯着那片即将被火炮撕碎的江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