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坍塌声隔着两条街传过来,震得青石板嗡嗡作响。
叶听雨趴在臭水沟边缘,喉咙干得像吞了一把粗沙。身后的铁链摩擦声停顿了一下,随后变得更加密集。
她右脚踝的伤口已经冻得发麻了。黑泥糊住了翻卷的皮肉,但那种铁锈般的血腥味,在这密不透风的暗巷里,简直像黑夜里的路标一样清晰。她必须盖住这个味道。
前方是一道半人高的木栅栏,里面是个废弃的染坊后院。
叶听雨双手死死抠住粗糙的木头边缘,指甲翻折,硬生生把自己拖了进去。院子里横七竖八摆着几个半人高的大缸,空气里充斥着一股刺鼻的明矾和靛青味。
她咬着牙,用左肩抵住其中一个木架上的染料缸,拼尽全身力气往外一推。
沉重的陶缸砸在地上,闷响了一声,裂开几道口子。粘稠的青色染料夹杂着刺鼻的酸臭味流淌出来,迅速盖过了地上的血迹。
味道是盖住了,但那青色的染料也溅了她半身,布鞋的鞋底彻底浸透了靛青色的汁液。
她不敢停,踉跄着翻出后院,回到了外面的青石板路上。
前方是个岔路口,两侧是高耸的风火墙,连月光都照不进来。
该往哪跑?
“喀啦。”
右侧高墙的屋檐上,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摩擦声。像是一块松动的碎瓦顺着瓦垄滑进了排水沟,又像是什么活物踩空了脚。
人在紧绷到极限时,耳朵对任何异常的声音都会产生本能的趋避反应。在这被猎犬包围的死寂中,微弱的声响仿佛代表着某种人为的庇护指引。
叶听雨的脖子僵硬地转向右侧。那是一条更黑、更窄的胡同,像一张张开的嘴。
她没有多想,拖着残腿扎了进去。
高墙的阴影里,一名逍遥王府的暗卫缓缓收回悬在瓦片边缘的脚,随后像一只灰色的壁虎,悄无声息地倒退入黑暗。
半盏茶后。
冷铁山一脚踹碎了染坊的木栅栏。
他带着两百多号双臂缠满生铁锁链的夜枭死士,把原本就不宽敞的街巷塞得满满当当。因为数月未发军饷,底下人早就饿得发虚,此时挤在狭窄的通道里,前面的收不住脚,重甲撞在一起,爆出几声压抑的喝骂。
“踩老子脚干什么?你急着去投胎?”
“统领都没急你叫唤个屁!”一名死士怀里干瘪的干粮袋被挤掉,落进泥水里瞬间被踩成了烂泥。
冷铁山回过头,仅剩的独眼冷冷地扫过去。那些躁动的死士对上他的视线,骂声瞬间咽回了肚子里。
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指在地上沾了点烂泥放在鼻尖闻了闻。
全是刺鼻的靛青味,血腥味断了。
但他并没有动怒,反而裂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排黄黑的牙齿。借着忽明忽暗的火把光亮,他看着青石板上那几个湿漉漉的青色脚印。
痕迹一直延伸向右侧的死巷。
“连掩盖行踪都不会的废物。”冷铁山站起身,抖了抖右臂上的铁链,“都在这瞎挤什么?跟上!”
他大步踏入右侧的巷道,完全没有去注意两侧越来越近的高墙,更没有理会地形已经窄到连两三个人并排走都费劲的地步。
长街上方的制高点。
风卷着远处的焦糊味吹拂过来,沈清姝站在一处歇山顶的风火墙后,白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垂着眼睫,视线穿过错落的屋檐,冷冷地注视着下方那条逼仄的深巷。
“主子。”一名暗卫半跪在瓦面上,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迟疑,“目标进‘瓮’了。但冷铁山脚程太快,那女人最多还能跑十步就会被追上。她刚把天枢局的残账背给了我们……是否放箭迟滞一下猎犬?”
暗卫的手指搭在弩机的扳机上,指关节微微发白。他们虽然冷血,但亲眼看着一个刚献上保命筹码的弱女子被这群饿狼活活生撕,终究有些恻隐之心。
沈清姝没有回头,视线依旧锁定在下方火把攒动的巷道里。
“迟滞?”
她的声音比高处的寒风还要冷,像在陈述某种不可违逆的理论意义上的法则,“巷道太窄。你现在放一箭,冷铁山就会立刻察觉有异,让手下原地结阵防御。大内的铁链阵一旦收缩,后面的人就会停在巷子外面。”
沈清姝转过头,看着那名暗卫。
“把肉放进狗嘴里,狗才会忘了去看周围有没有笼子。抓不到活口,他们不会甘心涌进最深处。”
“可是那女人的手……”暗卫还想说叶听雨是靠算账吃饭的。
“听。”
沈清姝打断了他,目光重新投向深巷,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猎物进笼的落锁声,比算盘声好听多了。”
死巷尽头。
叶听雨的指甲死死抠在冰冷的黑石墙上,抠出了血。
没路了。
面前是一堵严丝合缝的高墙,连一只耗子都钻不过去。
她转过身,背贴着墙壁滑坐下去。
火把的光亮把巷口照得通红。冷铁山魁梧的身躯挡住了大半光线,像一座肉山一样逼近。
由于两侧墙壁的间距不到两丈,冷铁山身后的两百多名死士像被塞进肠衣里的碎肉,紧紧挤作一团。夜枭引以为傲的双臂铁链阵,在这里成了最大的累赘。那些沉重的生铁锥头拖在地上,互相绊在一起;死士们连抬起胳膊的空隙都没有,只能被人流推搡着往前涌。
但冷铁山根本没看身后的阵型。
他的眼里只有那个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的女人。只要抓住这个活口,挖出账单,他在皇上面前丢掉的差事就能找补回来。
“跑啊,怎么不跑了?”
冷铁山走到叶听雨面前,一把揪住她散乱的头发,将她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叶听雨双腿在半空中无力地乱蹬,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声,双手本能地想去抓冷铁山的手腕,但刚一触碰就被那粗糙如铁石的肌肉震开。
“统领!人在咱们手里了,赶紧撤吧!这地方太憋屈了!”后面的副官被挤得胸甲变了形,扯着嗓子喊道。
“撤?”
冷铁山冷哼一声,目光落在叶听雨一直试图护在胸前的右手上。那是常年拨弄算盘和握笔的手,指节上还有一层薄薄的老茧。
“会背账是吧?”冷铁山脸上的焦痕扭曲着,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老子让你这辈子连一根筷子都拿不起来!”
他猛地松开手。
叶听雨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还没等她爬起来,冷铁山穿着铁底军靴的脚已经高高抬起,对准了那只纤弱的右手,狠狠踩了下去。
“咔嚓!”
刺耳的骨骼碎裂声在死寂的巷道里回荡。
叶听雨的右手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折叠在一起,手背的皮肉被铁钉碾破,苍白的骨茬混合着黑泥和鲜血,直接扎透了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啊——!!!”
如同破布被生生撕裂般的惨音,从叶听雨的喉咙里滚落出来。她像一条离水的鱼一样在泥水里剧烈抽搐,左手死死捂着右臂,却连碰都不敢碰那滩已经变成烂泥的手掌。
这只手彻底废了。
冷铁山很享受这种骨头在脚底碎裂的触感。他不仅没有停下,反而还用脚底的铁钉在碎肉上碾了半圈,刻意拖延着抓捕的节奏。
因为前锋彻底停了下来,后方那些被赏金刺激、急于求成的死士还在凭着惯性拼命往里挤。
“别挡道!前面是不是把活口拿下了?”
“让开!让我也看一眼!”
狭窄的死巷很快就被大内的精锐塞成了实心的肉罐头。前面的人被后面的力量推着往前倾倒,铁链缠绕在一起,有些死士甚至拔不出腰间的横刀。
两百多人,彻底被钉死在这个没有回旋余地的长条形棺材里。
就在冷铁山准备弯腰去拽叶听雨的左腿时。
巷口上方的高墙处,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石块摩擦声。
“统领!顶上有人!”一名被挤得抬起头的死士厉声叫喊。
冷铁山面皮猛地绷紧,豁然转头。
伴随着沉闷的下坠声,一块早已预置在屋脊边缘的巨大千斤闸石,被几名暗卫同时推下。
沉重的青石带着呼啸的风压,直直砸向巷口。
“嘭!”
地面剧烈震颤。
巨石严丝合缝地嵌在了巷子最窄的入口处,将夜枭最后的退路彻底封死。扬起的灰尘弥漫在空气中,呛得挤在一起的死士们剧烈咳嗽。
冷铁山松开了踩着叶听雨的脚。
他缓缓抬起头。
狭窄的巷道上方,遮挡了月光的高墙两侧。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衣身影。
没有火把,也没有任何声音。
冷铁山只能借着微弱的余光,看见那一排排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们的面孔。那是一张张冰冷的鬼面面具。
像在看一群已经烂在死水里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