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十里,断魂狭道。
两座黑漆漆的岩山将北风死死挤压在这条逼仄的裂谷中,发出尖锐的呼啸。数百名身披重甲的大王子死士,早已悄无声息地切断了南北两端的退路。防风火把连成一片火墙,将漫天飞雪映得通红,照亮了祈夜冰冷的眼神。
祈夜贴着右侧滑腻的冰壁站着。他左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往外汩汩冒血,右腿绑着的夹板早在缠斗中碎裂。他没有看那些步步逼近的长矛,仅剩的右手缓缓抬起,并拢两指,精准地悬在自己胸口的天池穴上。
《大靖夜枭绝命刺杀术》。
这是只有大靖龙鳞暗卫才懂的死局杀招。祈夜的指尖猛地发力,一寸寸抠进胸口皮肉,伴随着极其轻微的“喀嚓”声,他生生掐断了自己的痛觉经脉。
原本因为失血而冰冷的躯体,瞬间像被投入了火炭。气血疯狂逆流,冲破穴窍。祈夜的眼白迅速爬满血丝,颈部血管暴凸而起。连他呼出的白气,都带上了滚烫的铁锈味。他咧开嘴,喉咙里滚出一声狂笑。
“来啊!”
他咽下涌出的血沫,不仅没有退守,反而迎着最密集的矛墙直接撞了上去。
最前方的死士头目显然没料到这耗子居然敢反扑,手中长矛借着冲势狠狠刺出。
“噗嗤——”
生铁矛头毫无阻碍地贯穿了祈夜的腹部,透体而出,带出一截冒着热气的脏器。
头目正准备绞动矛杆废掉他的行动力,祈夜的右手却一把死死抓住了长矛的木柄。他眼底尽是疯狂的死志,竟借着穿腹而过的矛杆作为支点,硬生生把自己往前拖拽了两步,整个人贴到了头目面门前。
头目惊惧交加,慌忙松手想要后退。
晚了。
祈夜的右手像铁钳般锁住了他的喉咙,五指猛然收紧。清脆的骨裂声中,头目的颈骨被捏成粉碎。祈夜带着这具尸体,重重砸在狭道最窄处的冰壁上。
死士严密的阵型被这同归于尽的打法撕开了一个短暂的豁口。
但这已经是极限。身后几十把斩马刀齐齐落下。
血肉翻飞。祈夜被乱刀砍得几乎不成人形,右臂横飞,胸膛塌陷。但他仅剩的左手依然死死卡在冰壁的凹槽里,半截残躯硬是堵住了主路最窄的隘口。他那双灰败的眼睛死死盯着风雪深处,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也没有让出半步通道。
孤狼已死,尸骨为墙。他用尽最后一滴血,彻底践行了为知己者死的信条。
三十步外的凸起坚冰后,楚天阔死死趴在雪地里。他背上的重度烧伤被风雪一激,溃烂的皮肉几乎和粗布短打冻在了一起,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
他听见了长矛贯穿骨肉的沉闷声,也听见了那声不退半步的狂笑。
楚天阔没有回头。他把绑在胸口的油布包裹勒得更紧了一些,双腿肌肉骤然绷紧,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黑豹,借着祈夜用命填出的防线豁口,猛地窜上左侧被积雪覆盖的缓坡。
“那边还有活口!”
死士阵营中传出一声暴喝,立刻有精锐探子反应过来,掏出怀里的响箭,准备拉弦引来城外驻军彻底封山。
楚天阔在狂奔中猛地拧腰,右臂虬结的肌肉爆发出恐怖的巨力,那把已经卷刃的龙鳞短刀脱手而出。
刀锋切开密集的风雪。准备拉弦的死士只觉喉咙一凉,整个人被这股巨力带着往后倒飞出去,“笃”的一声,被生生钉死在后方的坚冰上。响箭掉进雪窝,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闷响。
楚天阔没有片刻停顿,带着绝密清单,一头扎进了暴风雪深处。
……
狼胥城,摄政王府地下密室。
地龙烧得很热,炭盆里的火苗偶尔舔舐着灰烬,发出毕剥的干响。
沈清姝站在巨大的沙盘前,面无表情地盯着城外断魂狭道的位置。暗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守在阴影里的暗卫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手腕一翻,刀已出鞘半寸。
门被粗暴地撞开了。
楚天阔几乎是砸进来的。他那具铁塔般魁梧的身躯此刻破败不堪,粗布短打早就被鲜血和冰渣浸透。后背新旧交叠的烧伤因为强行发力,崩裂出无数道惨烈的血口,皮肉翻卷的边缘已经冻得发黑。
他单膝跪地,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像破损的风箱在拉扯。
“主子……”楚天阔声音嘶哑,手指僵硬地解开胸口的衣襟,将那个用防水油布缠了十几层的扁平包裹掏出来。包裹底下,还压着一块被血浆冻得发硬的碎布,布料边缘带着大靖夜枭特有的暗纹。
那是祈夜的残衣。
楚天阔双手捧着这些东西,递向沈清姝,一言不发。
沈清姝没有去看那份装载着天量军备数据的绝密清单。她的目光直直落在那块残布上。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了粗糙的血污。
浓烈的血腥气在闷热的密室里迅速蒸腾散开。沈清姝一直知道自己有病,情感感知障碍让她习惯将所有的关系明码标价,将人命视为账本上的进出算计。可现在,指尖沾上的那点黏稠,却像一根极细的钢针,顺着皮肉一路扎进了她用绝对理智筑起的心脉。
痛觉来得极其隐秘,又极其尖锐。她的呼吸停滞了半息,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是一条人命。被她用废弃密令击碎对大靖的信仰后,甘愿为她粉身碎骨的孤狼。
沈清姝闭了闭眼,正准备强行压下心底那丝罕见的悲意,将注意力切回即将到来的朝堂死局时,门外的甬道里却突然传来一阵毫不掩饰的脚步声。
皮靴踩在青石板上,不紧不慢,却带着压迫感。
沈清姝瞬间睁开眼,强行将那股痛楚连根掐断,眼神在半息之间恢复了死水般的冰冷。
暗卫正欲阻拦,暗门已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推开。
挛鞮禾乐站在门口。他今天穿了一身暗紫色的常服,手里漫不经心地捻着一枚边缘带有细小划痕的金叶子。
“王府的护卫真是越来越惫懒了,连本王进来,都没有人通报一声。”
禾乐的目光越过持刀的暗卫,直直落在沈清姝身上,随即缓缓下移,瞥见了跪在地上血流如注的楚天阔。
密室里的血腥味已经浓得刺鼻。
禾乐嘴角的笑意深了半分。他无视了暗卫随时可能劈下的刀锋,径直走到案台前。他没有去看那份极其显眼的油布包裹,而是低下头,像是一头嗅觉敏锐的猎犬,对着那块沾血的布片轻轻嗅了嗅。
“好大的血腥味。”禾乐抬起眼皮,那双狭长的眸子里闪烁着病态的兴奋,死死盯着沈清姝的脸,“这味道不对啊。不像是咱们草原上的狼,倒像是……大靖鹰犬被开膛破肚时的死臭味。”
他猛地凑近沈清姝,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觉到彼此的鼻息,带着一股强烈的侵略性。
“这城外几十里地的风雪,都掩不住这股味儿。怎么,摄政王是在心疼这条替你跑腿的断脊之犬?”
大王子今夜调动死士封锁狭道,动静根本瞒不过掌控禁军的禾乐。他不在乎死的是哪个暗卫,他只在乎沈清姝此时此刻的情绪破绽。他要确信,这个永远戴着冷血面具的女人,会不会为了大靖的暗卫动了真情。
一旦她露了底,她掌握大靖暗卫这张底牌的事实,就会成为他彻底拿捏、甚至名正言顺囚禁她的借口。
沈清姝没有后退半步,也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她的眼底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随时能将她拆骨入腹的病娇王储,而是一个正在集市上讨价还价的商贩。
“心疼?”沈清姝冷嗤了一声。
她当着禾乐的面,动作利落且毫无温度地拿起那块沾满祈夜鲜血的碎布。没有丝毫犹豫,她将那块布直接扔进了旁边烧得通红的炭盆里。
“轰”的一声。
干瘪的血迹遇到明火,瞬间腾起一股黑烟,发出一阵刺耳的毕剥声。毛发与皮肉被灼烧的焦臭味,迅速盖过了原本的血腥气。
楚天阔跪在地上,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连脖子上的青筋都暴突了出来,但他死死低着头,一言不发。
“大靖的鹰犬死得再多,也不过是本王账面上的一笔折损。”沈清姝拍了拍指尖沾上的灰烬,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只要这笔折损能换回对等的利润,死一万个也是死得其所。王室的鼻子,未免伸得太长了。”
极致的商人核算口吻。她用最冰冷的资本面具,在两人之间竖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铁墙。
禾乐看着火盆里迅速化为灰烬的残布,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没抓到破绽。
这个女人的冷血,比草原上的冬夜还要刺骨。她连哪怕一丁点的掩饰都不屑于做,直接用最粗暴的利益交换逻辑,强行切断了他所有的试探。她话里的潜台词,更是在嘲笑大王子的拦截纯属白费功夫。
“好一个账面折损。”禾乐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密室里回荡,带着几分神经质的黏腻和不甘。
他慢慢站直身体,退开半步。
“大王子的那些死士,今晚可是连底裤都赔进去了。本王倒要看看,摄政王这笔血本,明天在朝堂上能翻出多大的浪花。”
禾乐将手里那枚带有划痕的金叶子,随手搁在了案台上。金叶子在跳动的烛火下闪着幽暗的光。他这一放极有深意——不仅是对沈清姝掌握巨大财力的警告,更是为他后续的谋划剥离了一件致命的物证。
他转过身,大步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发出一声带着浓重深意的冷笑。
伴随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暗门重新合上。
密室里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炭盆里的灰烬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沈清姝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案台上那枚沾染了阴谋气息的金叶子,没有去碰。她转身拿起那份油布包裹,一层层解开。
里面躺着一本厚厚的、边角微卷的册子。《大靖边关备战录》。
她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但在开口的瞬间,语气已经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森寒:“楚天阔,去把伤口烫平,换件能见人的朝服。”
“主子?”楚天阔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透着错愕与隐忍。
“明天早朝,大王子一定会不择手段地拔刀。”沈清姝翻开名册,眼底深处的痛楚已被极致的算计彻底冰封,“我要你亲自站在大殿上,把这笔账,连本带利地给祈夜讨回来。”
楚天阔的眼眶猛地一热,重重磕了一个头:“属下遵命。”
城外的风雪似乎停了。
“当——”
一声沉闷的晨钟穿透了厚重的地层,远远地传进密室。
廷议的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