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围府的阴影如同冬日最后的寒气,在相府上空盘桓数日后,终于随着兵部那位郎中被下狱问罪而彻底消散。府内紧绷的气氛逐渐缓和,但某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柳云裳似乎在一夜之间褪去了几分少女的娇憨,眉宇间多了一丝沉静,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只专注于衣饰、玩乐和那些精怪故事,开始有意识地询问拂柳一些府外的事情,尤其是关于朝堂动向和边境战事。
林薇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变化。她知道,经过那次惊变,大小姐真正开始意识到家族命运与朝堂风云的紧密联系,也开始思考自己的未来。
这天,柳云裳在书房习字,写坏了几个字,心情有些烦躁,将笔搁下,对在一旁磨墨的林薇道:“整日困在这四方天地里,看到的,听到的,无非就是这些。阿薇,你说,外面的世界,如今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林薇心中一动,知道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时刻。她放下墨锭,垂首恭敬道:“奴婢见识浅薄,不敢妄议朝堂大事。只是……只是听一些跑腿的小厮们偶尔提起,说边关战事吃紧,粮草转运不易,城中米价似乎也涨了些许……”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供了自己观察到的、最贴近生活的事实。
柳云裳若有所思:“粮草……父亲近日也为筹措军饷之事烦忧。”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薇身上,带着探究,“你似乎总能知道些……旁人不太留意的事情。”
林薇心头一紧,知道这是试探,也是机会。她立刻跪下:“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觉得,既在小姐身边当差,便该事事留心,或许有些微不足道的信息,偶尔也能为小姐解忧一二。”
她没有否认自己的“留心”,反而将之归结为对主子的忠心。
柳云裳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她想起春日宴上林薇的及时应变,想起禁军围府时她的沉稳,也想起她平日里那些看似无意、却往往能提供不同视角的只言片语。
这个丫鬟,确实与旁人不同。她不仅稳妥,更有一种超出其身份的眼界和敏锐。
“起来吧。”柳云裳淡淡道,“你有这份心,很好。”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但林薇知道,有些种子已经埋下。
几天后,宫里传来消息,因边境战事,陛下有意提前进行小范围的选秀,为几位成年皇子挑选正妃、侧妃,以示皇家与臣民同心,共度时艰。消息一出,京中适龄贵女们的心思都活络起来。
锦绣阁内,气氛再次变得微妙。柳云裳作为丞相嫡女,自然是热门人选之一。
夫人频繁召见柳云裳,母女二人在房内密谈良久。拂柳进出时,神色也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林薇知道,大小姐走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入宫,意味着无尽的荣耀,也意味着踏入天下最复杂、最危险的争斗场。不入宫,以她的身份,或许会嫁入其他高门,但未来的变数同样难料。
这天夜里,柳云裳罕见地没有早早歇下,而是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久久不语。林薇安静地在一旁守着,为她续上温热的茶水。
“阿薇,”柳云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迷茫,“你说……那宫墙之内,究竟是怎样的?”
林薇斟酌着词句,谨慎回道:“奴婢愚钝,不敢揣测天家之事。只是……奴婢听老人们讲古,说那地方,汇聚了天下极致的富贵尊荣,也藏着世间最深的……寂寞和凶险。”
她没有刻意渲染恐怖,也没有虚言粉饰,只是平实地陈述了一种可能性。
柳云裳轻轻颤了一下,喃喃重复:“极致的富贵……最深的寂寞和凶险……”她转过头,看向林薇,“若是你,你会怎么选?”
林薇心中剧震。这个问题,太过僭越,也太过危险。她立刻跪下:“奴婢卑贱之躯,岂敢与小姐相提并论?小姐金枝玉叶,无论作何选择,都自有上天庇佑,福泽深厚。”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再次强调了身份的天壤之别。
柳云裳看着她惶恐的样子,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和自嘲:“是啊,你怎么会懂……你们都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是。”林薇和守在外间的拂柳一同退了出去。
廊下,拂柳看了林薇一眼,低声道:“你方才回答得很好。”
林薇微微松了口气:“谢姐姐提点。”
她知道,自己刚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主子的心事,不是她一个丫鬟能置喙的。
但她也明白,柳云裳的迷茫和挣扎是真实的。而自己刚才那番话,或许……已经在对方心里留下了一点痕迹。
接下来的几日,柳云裳依旧沉默寡言。最终,在一个午后,她去了夫人的正房,出来时,眼神里多了某种决断。
选秀的名册上,赫然添上了丞相嫡女柳云裳的名字。
尘埃落定。
锦绣阁开始为选秀做紧张的准备工作。衣饰、礼仪、才艺……每一项都需精益求精。
林薇看着忙碌的柳云裳,知道一条全新的、更加波澜壮阔却又危机四伏的道路,已经在大小姐面前展开。
而她自己的路,又该通向何方?
是跟随大小姐入宫,在那更深的庭院中继续挣扎向上?
还是……另寻他途?
她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那株开得绚烂的西府海棠,心中第一次,对未来的方向,产生了清晰的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