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宋·苏舜钦《淮中晚泊犊头》
春阴垂野草青青,
时有幽花一树明。
晚泊孤舟古祠下,
满川风雨看潮生。
自打顾知章应下指点苏洵,日子便过得快了起来。
程澈则张罗着给书楼添了炭盆、加了两盏灯,又让厨房每日多备一份夜宵,怕苏洵读书读得忘了时辰,饿着肚子睡觉。
苏洵心里过意不去,有一回同程澈说:程兄,你待我这样好,我实在不知怎么报答。
程澈摆摆手:报答什么?你好好读书,把省试考好,就是最大的报答。等你在京城做了官,别忘了程家就行。
苏洵郑重道: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程澈笑了:行了,肉麻话少说。去读书吧,别辜负了顾老先生的一片心。
头一个十日,苏洵带着第二篇文章去。顾知章出题《论漕运》,苏洵回去查了三天书,又写了三天,才把文章写成。顾知章看罢,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倒回去,把中间几段重看了一遍,这才放下,道:中规中矩。
苏洵心里一紧:请老先生指教。
漕运是实学。顾知章道,你一个没出过远门的书生,能写出这个来,不容易。可不容易归不容易,文章里的东西,还是书上的多,自己见到的少。他指着文中一段道,漕船岁运数百万石,皆赖运河之利,这话没错。可你知不知道,漕船到了淮河以北,常常堵在码头,一等就是十天半月?船上的粮,日晒雨淋,损耗几何,谁来赔?你写过吗?
苏洵答不上来。
回去再看看《宋会要》里论转般仓的那几卷。顾知章道,看看朝廷为什么在真州设转般仓,为什么让船只在淮河、运河之间转运。看明白了,再回来写。
苏洵记下了,回去便翻《宋会要》,读转般仓的始末,读了整整两日,又写了一篇札记,夹在书里。
顾知章看罢,沉默良久,道:这篇写得不好。
苏洵心里一沉:请老先生指教。
你写的不是边备,是边备的道理。顾知章道,道理讲得再圆,纸上谈兵,到底隔着一层。你读过《孙子》吗?
读过。
读过几遍?
两遍。
回去再读十遍。顾知章道,读的时候,别想着兵,想着人。想着一个戍卒,在边关站一宿,冷风灌进骨头里,是什么滋味。想明白了,再来写边备。
他想起父亲苏序。父亲年轻时读过书,考过功名,没考上,后来在家乡做了一辈子乡绅,管着族里的事。有一年,村里两户人家争水,闹得不可开交,几乎要动刀子。父亲去了,没有讲道理,只把两家的当家人叫到田埂上,让他们各自说说,这水,是从哪座山上下来的,一路流过哪些田,养活了多少人。两家人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最后父亲道:水是大家的。你们争的这一渠,是上游几十户人家匀出来的;你们堵了这一头,下游的人吃什么?
两家人听了,都沉默下去,后来各让了一步,再也没有争过。
苏洵那时小,不懂父亲为什么几句话就能平息一场争端。如今想起,才明白——父亲看的不是水,是人。是水底下那些张嘴吃饭的人。
读到第十遍的时候,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他重新写了那篇《论边备》。这回没有引经据典,只写了一个老卒的故事。老卒守边三十年,没有打过一场大仗,可边地的每一处烽燧、每一条小路,他都烂熟于心。有人问他,守边三十年,可曾觉得苦?老卒想了想,道:苦倒不苦。就是有一年冬天,雪下得大,家里的信送不进来,我站在烽火台上,望着南边的方向,站了一宿。后来雪停了,信来了,我娘说,她挺好的,就是有点想我。
写那篇《论边备》的时候,苏洵把自己关在书楼里,整整三天没有出门。
第一稿,他写了五千字的道理:边防的重要性、兵制的利弊、将帅的选任。写完之后,他自己读了一遍,觉得全是空的。那些话,放之四海而皆准,却一句都落不到实处。
他把稿子揉了,重新写。
写到这里,苏洵的笔停住了。他忽然想,那个老卒跪了一夜,心里想的是什么?是心疼儿子,还是觉得丢人?他想了很久,终于落笔写了下去:老卒求的不是免罚,是让他替儿子受那一顿军棍。
我打了一辈子仗,这身老骨头还硬朗。我儿子年轻,还有大好的前程。军棍打我,我受得住;打他,就废了。
苏洵写完这一句,自己也愣住了。他放下笔,望着窗外的夜色,久久没有说话。
顾知章读完这篇文章,许久没有说话。过了好半天,他才抬起头,看着苏洵,哑声道:这篇写得好。比前两篇都好。
苏洵站在那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你回去吧。顾知章把文章还给他,下个十日,再带一篇来。
沈公也偶尔来书楼看他。有一回,苏洵正伏案改文章,沈公拄着拐杖进来,在他身后站了许久。苏洵回头见了,忙起身:沈公,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沈公在他方才写的文章上扫了一眼,《论边备》?
是。顾老先生出的题目。
沈公拿起文章,就着灯看了一遍。看罢,他放下纸,道:这篇写得不错。比你在州试时写的,长进了。
苏洵道:是顾老先生教得好。
沈公摇了摇头:文章这东西,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顾知章能教你的,是门道;能不能进门,看你自己的造化。他顿了顿,道,你如今这个写法,有几分顾知章早年的影子。他年轻时写文章,也是这个路子——不引经据典,只写人事。后来他做了官,文章才慢慢变了味,多了些官场上的圆滑。如今他肯教你,大约是看你顺眼,想把年轻时的那些东西,传下去。
苏洵听着,心里忽然有些触动。他想了想,道:沈公,您说,读书人做官,是不是都会变?
沈公沉默了一会儿,道:有人会变,有人不会。变的人,大多是被官场那口大染缸染的;不变的人,是心里有一杆秤,称得清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看了苏洵一眼,你心里那杆秤,如今还准吗?
苏洵想了想,道:
那就好。沈公道,记着你今日说的这个字。往后不管走到哪一步,都别忘了。他说完,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出去。
苏洵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日子就这样一日一日地过。苏洵每隔十日去一趟郊外,回来便一头扎进书楼。他写的文章越来越多,书楼里堆了一摞又一摞的草稿。程浚有时候趴在书楼门口看他,见他写得入了神,连饭都忘了吃,便悄悄端一碗热汤进来,放在他手边,又悄悄退出去。有一回,汤放得久了,凉了,苏洵也没顾上喝。程浚再来收碗的时候,摸着凉透的碗沿,小声嘟囔了一句:苏大哥,你喝一口嘛,就一口。
苏洵这才回过神来,端起碗,仰头灌了一大口。汤是骨头汤,熬得浓白,里头放了萝卜,暖乎乎的。他喝完,冲程浚笑了笑:好喝。
程浚这才高兴起来,端着空碗,一溜烟跑了。
有一回,程浚实在忍不住,问他:苏大哥,顾老先生给你出那么多题目,你写那么多文章,累不累?
苏洵想了想,道:累。可也值。
值什么?
值一个明白。苏洵道,我以前读书,读的是字面上的意思。如今写文章,写着写着,才觉得那些字底下的东西,慢慢浮上来了。就像挖井,一锹一锹地挖,挖到深处,忽然见水了。
程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苏大哥,你如今见了水了吗?
苏洵笑了:还差一锹。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进了腊月。府城的天一日比一日冷,程家正堂里生起了炭火,苏洵的书楼里也添了炉子。他读书读得手冷,便呵一口气,搓搓手,接着写。
苏洵心里一动,走了过去:程兄,出什么事了?
程澈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没什么。铺子里的一点小事,我派人去处理了。
真的?苏洵看着他,你方才的脸色,可不像是小事。
程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是有件事,我本想晚些再同你说。他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来,这是今日有人送到铺子里的,指名要给你。我拆开看了——你别怪我,我怕是什么要紧事。
苏洵接过信,展开一看,只见信上写着:
腊月初八,南街茶肆,有一人欲见苏公子。此人自称知孙家事,愿当面相告。梅。
苏洵拿着信,心里翻腾起来。
又是这个。程澈道,前两封信,都是提醒你当心孙家余党。这封信,倒是直接约你见面了。苏兄,你怎么看?
苏洵沉吟道:梅,从州试起就一直在暗中提点我。他要见我,应当是有什么事,要当面说。
万一是陷阱呢?程澈道,孙家余党假托的名义,把你骗去,可怎么好?
苏洵想了想,道:若真是陷阱,他们不会挑南街茶肆那样的地方。南街人来人往,茶肆里坐着的,都是街坊熟脸。要动手,也不会挑那里。
程澈还是不放心:那我陪你一起去。
不必。苏洵道,你去,反倒打草惊蛇。若是这位当真藏着什么身份,见有旁人,怕是不肯露面了。
程澈想了半晌,道:那好,我不去。但我派两个人,远远跟着你。若是有什么不对,他们也能照应。
苏洵拗不过他,只得应了。
腊月初八,府城落了今冬头一场雪。
这天早上,苏洵照例早早醒了。他推开窗,见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细雪簌簌地落着,把院子里的青石板都润湿了。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心里想的是那封信上写的腊月初八,南街茶肆。
程浚不知什么时候也起了,裹着一件厚棉袄,站在廊下呵手,见他开窗,笑道:苏大哥,下雪了!今儿腊八,厨房煮了腊八粥,你可得喝一碗再出门。
苏洵道:
他梳洗罢了,到厨房喝了碗热腾腾的腊八粥。粥里放了红枣、桂圆、莲子、花生,熬得稠稠的,喝下去,五脏六腑都暖了。程浚坐在他对面,一边喝粥一边问他:苏大哥,今儿要出门?
嗯,去南街办点事。
下着雪呢。程浚道,我让我哥派辆车送你?
不必。苏洵道,路不远,走着去就成。
程浚哦了一声,又叮嘱道:那苏大哥你早点回来。腊八晚上,府城有灯会,咱们一块儿去看热闹。
苏洵心里一动:灯会?
是啊!程浚眼睛亮晶晶的,每年腊八,府城南街、西街都挂灯,还有舞龙、踩高跷的。苏大哥来府城这么久,还没逛过咱们府城的灯会吧?今年正好赶上,咱们一块儿去!
苏洵笑了笑:好,晚上再说。
他出门的时候,程浚还在廊下冲他喊:苏大哥,记着早点回来!灯会酉时就开了!
苏洵应了一声,撑开伞,走进雪里。他一边走,一边想着那封信上的约定,心里的那点暖意,慢慢被腊月的寒气冲淡了。
他出了门,雪还在下。
苏洵披了件厚棉袍,撑了把伞,出了门。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青石板上,一会儿就化了。南街的铺子都挂起了红灯笼,街上的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都缩着脖子赶路。
他走到南街中段,找到那间茶肆。茶肆不大,里头坐了四五桌客人,都是些喝茶聊天的闲人。苏洵在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热茶,慢慢喝着,眼睛却悄悄留意着门口。
他走进南街,一眼就看见了那间茶肆。茶肆门脸不大,挂着一块旧匾,写着老槐茶舍四个字,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上压着薄薄一层雪。门帘是棉布做的,掀开一角,里头透出暖融融的灯光和茶香。
苏洵掀帘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热茶,慢慢喝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密,街上的人越来越少,茶肆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始终不见有人来找他。
他坐在茶肆里,茶喝了三盏,人换了两拨,那却还没有露面。他一边喝茶,一边想着心事。
他想不通,只好又喝了一口茶。
茶肆的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见他一个人坐着,便过来搭话:客官一个人?可是在等人?
苏洵道:是,约了个朋友。
掌柜的笑道:那敢情好。这大冷天的,喝口热茶,等多久都不怕。他压低声音,客官是读书人吧?今年府城可出了件大事,听说州试闹出了大案,孙家那样的大户,说倒就倒了。客官可听说了?
苏洵心里一动,面上不露:听说了。
嗐,孙家在府城多少年了,谁见了不得让三分?掌柜的感慨道,没想到,栽在一个主考官手里。他摇摇头,又压低声音,我还听说啊,孙家老爷在狱里,天天喊冤,说是冤枉的。他家夫人到处托人,想把老爷捞出来。可这回啊,怕是不成了。他说完,又叹了口气,回柜台去了。
苏洵捏着茶盏,心里把这番话细细嚼了一遍。孙家夫人到处托人……那账册,会不会就是她托人藏出去的?
他正想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掌柜的话里,有一句叫他在意——孙家夫人到处托人,想把老爷捞出来。孙老爷犯的是夹带舞弊的案子,证据确凿,人赃并获,又是范学官亲自定的案,想捞人,谈何容易。可孙家夫人若是病急乱投医,什么人都敢托,什么路都敢走,那她手里的账册,会不会也成了她的筹码?
拿账册换人情,还是拿账册做要挟?苏洵在心里把这两种可能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越想越觉得,那本账册,怕是要惹出大乱子来。
他正想着,茶肆的门帘一掀,进来一个人。
苏公子?妇人开口,声音沙哑。
苏洵心里一跳,放下茶盏:正是。敢问这位大嫂,是……
妇人没有回答,只把竹篮放在桌上,从篮底摸出一封信来,推到苏洵面前:有人托我捎给你的。
那人没留名字。妇人道,只说,苏公子看了信,自然明白。
苏洵接过信,正要拆,妇人已经起身,挎起竹篮,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低声道:苏公子,腊月里天黑得早,出门当心些。
话音落下,门帘一掀,人已经消失在雪里。
那妇人走得很快,转眼就消失在雪里。苏洵追到门口,已经看不见她的影子了。他站在门帘外头,雪落在肩上,落进脖子里,他也没有察觉。
他回到座位上,捏着那封信,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他定了定神,拆开信,只见信上写着:
苏公子见字如晤。孙家之事,牵连甚广,非止州府一隅。孙老爷在狱中,曾托人传话出来,说他有一本账册,藏于府城某处,记着多年来同各衙门的往来。这本账册,如今落在孙家余党手中。余党欲以此账册为凭,攀咬程家,报孙家覆灭之仇。公子与程家,务必当心。腊月二十前,余党必有动作。梅。
苏洵握着信纸的手指,渐渐发白。
账册。攀咬程家。腊月二十前必有动作。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孙家同各衙门的往来账册,为什么会攀咬到程家?程家同孙家,又有什么来往?
他不敢再想下去,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起身结了茶钱,大步走出茶肆。
雪还在下。他站在茶肆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这腊月的雪,冷得有些刺骨。
他紧了紧棉袍,大步往程家走去。
他不动声色,放慢脚步,假装系鞋带,借着低头的那工夫,飞快地往后瞥了一眼。街角的屋檐下,有个人影,见他回头,一闪,躲进了巷子里。
雪落在那人身上,看不清面目,只隐约瞧见个轮廓——不高,微胖,披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同这街上赶路的人,没什么两样。若不是他躲得那样快,苏洵多半不会留意到他。
苏洵心里一沉。他直起身,没有回头,只加快了脚步,大步往程家走去。回到程家时,天已经黑透了。程澈正在正堂里等他,见他回来,起身迎上来:见着人了?
苏洵没有回答,只把那封信递给他。程澈接过,就着灯看了一遍,脸色渐渐变了:账册?攀咬程家?
苏洵道,信上说,腊月二十前,余党必有动作。
程澈握着信纸,半晌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苏兄,实不相瞒,程家同孙家,确实有过生意上的往来。
苏洵心里一沉:什么样的往来?
绸缎生意。程澈道,孙家做绸缎,程家也做绸缎。两家虽说是同行,可有些大宗的买卖,比如官府的采买,单靠一家吃不下,便常两家合着做。这种往来,前后有七八年了。他顿了顿,账册上若是记着这些,倒是查不出什么大毛病。可若是孙家余党拿着账册,添油加醋,攀咬程家同孙家有什么勾结,那可就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苏洵沉默了片刻,道:那账册,如今落在谁手里?
信上没说。程澈道,只说在孙家余党手中。他想了想,道,孙家老爷下狱,孙家夫人还在外头。那账册,多半是从孙家夫人那里流出去的。孙家老爷精明了一辈子,不会不留后手。
孙家夫人?苏洵道,她如今在做什么?
四处托人。程澈道,我这两日听铺子里的伙计说,孙家夫人这些天跑了好几户人家,都是府城有头有脸的。有说是想替孙老爷翻案的,有说是想变卖家产救人的。她娘家是杭州的,听说也去了信,请娘家人出面。他顿了顿,孙老爷犯的可是夹带舞弊的案子,朝廷明令严办,她托谁都没用。可越是走投无路的人,越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苏洵想了想,道:那账册,若是真在她手里,她会不会拿它来要挟程家?
程澈摇头:要挟程家图什么?程家救不了孙老爷。她若真想攀咬程家,只有一条路——把账册交到官府手里,告程家同孙家有什么勾结。可账册上若是只有正常生意往来,告了也是白告。除非……
除非账册上,记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苏洵接道。
程澈没有接话,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苏洵问。
程澈沉吟道:两条路。一条,是把账册找回来;一条,是抢在余党动手之前,先把事情捅到官面上。可这两条路,都不好走。找账册,不知道藏在哪;捅官面,又拿不出实证。
苏洵想了想,道:梅,既然能提前给我们递信,多半知道账册的下落。只是他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茶肆里,也只托人捎了封信,连面都没露。
那就从他身上想办法。程澈道,他既然愿意帮程家,就不会看着程家出事。腊月二十之前,他或许还会递信来。
两人又商量了一阵,却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程澈道:先这样吧。我明日让账房把程家同孙家这些年往来的账目,细细理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你这边,该读书读书,该写文章写文章,别乱了心神。
账目……苏洵想了想,道,程兄,你方才说,程家同孙家合做过官府的采买。那些采买,是程家经手的,还是孙家经手的?
程澈道:都有。不过大头在孙家手里。孙家在府城经营得久,同衙门的门路比程家熟,所以官府的买卖,多是孙家牵头,程家跟着分一杯羹。
那账册上,若是记着这些采买的事……苏洵道,会不会记着什么打点、孝敬之类的款项?
程澈的脸色变了一变。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做官府的买卖,上头的人,多少要打点一些。这些事,各家的账房心里都有数,只是不会落到纸面上。孙家老爷精明,会不会在账册上记了这些,我拿不准。
苏洵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心里明白,若是那本账册上,真记着程家同孙家一道打点官府的款项,一旦被孙家余党捅到明面上,程家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他回到书楼,在灯下坐了许久,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想着那本账册,想着孙家余党,想着那个神秘的,只觉得这腊月的夜,又冷又长。
第二天,苏洵照常去了顾知章那里送文章。
他写得很慢。写到赈济之要,在及时,在得法,在得人这一句时,他停住了。他想,若是只发粥,不查清哪家真断粮、哪家还有存粮,那粥发下去,多半是周济了懒汉,饿死了老实人。他又想,查清楚之后,还要看谁来发。是官府的人去发,还是让里正、乡绅去发?这里头,处处都是学问。
他想着这些,笔下的字,慢慢有了分量。
顾知章看了他的文章,点了点头,又抬起头来,打量了他一眼:你今日心神不宁。
苏洵一愣:老先生怎么看出来的?
你写《论荒政》这篇,前半段还稳,后半段笔锋乱了。顾知章把文章放下,心里有事,写出来的字,自己会露馅。
苏洵沉默了一会儿,把孙家账册的事说了。顾知章听完,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好一阵,他才道:老夫在京城做了二十年官,见过的案子多了。这种拿账册攀咬的事,十桩里有八桩,是虚张声势。账册若真落在他们手里,他们早就动手了,何必提前写信,打草惊蛇?
苏洵一怔:老先生是说……
这封信,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试探。顾知章道,写信的人,想看看程家是什么反应。程家若是慌了神,四处奔走,那就说明程家心里有鬼;程家若是不动声色,他们反倒要掂量掂量。
苏洵听了,心里豁然开朗:老先生的的意思是,按兵不动?
按兵不动,是面上的功夫。顾知章道,私底下,该查的还得查。账册若真在孙家余党手里,他们迟早要拿出来用;拿出来,就有迹可循。你且等着,他们沉不住气的那一日。
顾知章点了点头:你这篇《论荒政》,比上一篇好。写荒政,能写到人,写到每一张嘴、每一顿粥上头,就算是摸到门道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回去,把这篇抄一遍。抄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出声来。
念出声来?
念了,你就知道哪里不顺了。顾知章道,文章是给人读的,念不顺的句子,读的人也不顺。
苏洵心里豁亮了许多。他辞了顾知章,踏着雪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来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雪还在下。
他没有看到跟踪的人影,心里却并不轻松。他想着顾知章的话:等着,他们沉不住气的那一日。
他没想到,那一日来得这样快。
苏洵跟着程浚在人堆里走了半条街,心里却总悬着那封信的事。他看什么都觉得隔着一层,连程浚递到他手里的那串糖葫芦,也吃不出什么滋味来。
苏大哥,你怎么了?程浚终于察觉了他的不对劲,是不是嫌街上太吵了?要不咱们回去?
没事。苏洵把糖葫芦又举到嘴边咬了一口,就是人多,头有些晕。
程浚哦了一声,又兴致勃勃地拉着他去看踩高跷。看了一会儿,苏洵道:我有些乏了,先回去歇着。你再逛会儿,别玩得太晚。
程浚正看得入神,闻言点点头:那苏大哥你先回,我再看一会儿就回去!
苏洵一个人回到程家,进了书楼,点上灯,把今日收到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账册、攀咬、腊月二十。他反复琢磨着这几个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他摇摇头,把信收好,摊开纸,研了墨,接着写那篇《论荒政》。
写着写着,夜色深了。书楼的灯油添了两回,程澈派人送来的宵夜在桌上放凉了,他也没有动。他写到一处,觉得思路不畅,推开窗,想透透气。
窗外,远处南街的方向,似乎有些异样。
他眯起眼,仔细看了看——南街的天边,隐隐透着一片红光,像是什么东西烧着了。
他心头一跳,正要细看,门忽然被敲响了,急促得很,一下,又一下,像是擂鼓。
苏兄!苏兄!程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又急又沉,起来!南街的绸缎庄,起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