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么喊？”陆川问。这一问，把屋里几个人的目光，都聚到了孙悟空身上。
“喊山，喊的不是内容。是‘这里有人’。对方回不回，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喊了，对方就知道你在这儿。知道你在，它才有得选。是走近，是绕开，还是站住。它不知道你在，它就只能按它的法子走。让它知道——这儿有活物，不是石头，不是船，是活物。石头，不喊。活物，喊。它听见喊声，就知道——这儿有个，会出动静的东西。”
他这一番话，把喊山两个字，掰开揉碎了说。
唐僧一直坐在窗边，捻着佛珠。听到这儿，他把佛珠收进袖口。
他这一收佛珠，屋里几个人都看了过来。平日里他捻着佛珠，是在听；这会儿收进袖里，是真要开口了。窗外的光斜斜落在他半边脸上，他看着孙悟空，那眼神不亮，不暗，像一口深井。
“去吧。你喊，为师听着。”他目光一直落在孙悟空身上。
“俺喊什么？”
“喊你心里的话。喊山的人，喊的都是心里的话。心里有山，喊出来才是山的声。”屋里几个人，都把目光，又聚到了孙悟空身上。
孙悟空站起来，把铁棒从肩上取下来，拄在地上。那一声拄地，不重，却像把满屋子的话，都钉住了。他站在那儿，棒拄着地，忽然像换了个人——不再是那个插科打诨的猴子，是一座真要去喊山的山。
“俺心里，有山。”
他说这三个字，掷地有声。观景台那点亮，落在他半边脸上。
他坐在观景台的栏杆上，把铁棒横在膝上，讲起他喊山的往事。他这一坐，倒不像个要去拼命的人，倒像个坐在自家山头、跟后辈闲扯的老猴。观景台的灯，落在他膝上那根横棒上，泛着暗光。屋里几个人，有的站着，有的坐下，都不催——听他讲喊山，比听谁出主意，都踏实。窗外那片深空，静静地悬着，像一块磨得很平的黑铁。
“俺以前，在花果山的时候，每天起来，先喊一嗓子。不喊什么。就是喊。喊完了，山那头，有回声。俺听着回声，就知道——山还在。山还在，俺的家就还在。俺出门回来，山还在那儿。俺就踏实。后来俺下山了。走了很远。每到一个新地方，俺都先喊一嗓子。喊完了，听回声。有回声的，俺就住得下。没回声的，俺待不住。因为，没回声的地方，是死的。活的，才会应你。俺觉得，虫群是活的。因为，俺喊了。它应了。”
“那你就去。”唐僧说。他说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像把这件天大的事，一下拍了板。孙悟空从栏杆上滑下来，把铁棒重新扛回肩上。
孙悟空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他这一停，像忽然想起了什么。门口那点光，把他半边影子投在地上。他背对着屋里几个人，沉默了一瞬——一个惯于抡棒子冲在前头的人，临出门前回头问师父一句，这本身就不寻常。
“师父，俺要是喊了，它不应呢？”
“它不应，你就回来。回来，再想别的法子。那要是，它应了呢？它应了，你就跟它说说话。说啥？说你心里的话。俺心里的话，它能听懂？听不懂字，但听得懂心。字是外头的壳。心是里头的核。壳听不懂，核听得懂。”
“那俺就跟它说——俺从哪儿来，俺要去哪儿。跟它说清楚。说清楚了，它就知道，你不是来抢它的路的。它要是不信呢？那就多说几遍。说多了，就信了。为师这一辈子，说了无数遍经。听的人，一开始也不信。说着说着，就有人信了。因为，说着说着，连说的人自己都信了。说的人真信了，听的人，就信了一半。”
他这一番话，说得又慢又稳。
孙悟空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一笑，把方才那点沉重，吹散了几分。他笑起来，还是那个花果山的猴子。他把肩上的铁棒，又往上掂了掂，转身往外走。
孙悟空看着他，忽然笑了，说师父，你这话跟俺说经似的。唐僧捻着佛珠，说为师就是在说经，经不在书上，在嘴上，在心上。孙悟空把铁棒抱紧了些，问大师，你以前跟谁说过话，是这么等的？
唐僧没有回答。他捻着佛珠，看了一会儿窗外，才说：“跟一个，走丢了路的人。那人，走了很久。走到一条路的尽头，发现——那不是他要去的地方。然后，他就蹲在路的尽头，等。等一个，能告诉他，路在哪儿的人。等到了。”他这话，说得很轻。
“等到了谁？”
唐僧没有再说。他只是又捻起了佛珠，一颗，一颗，捻得很慢。窗外那点光，从他半边脸上移过去，移到了墙根。屋里几个人，谁也没追问。有些话，说到这儿，就够了。剩下的，各人心里，各人去填。孙悟空看着师父，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师父说的那个走丢了路的人，也许不是别人。
唐僧没有回答。
“师父，你说话，总说一半。”
唐僧捻着佛珠，没接话。他眼底那点笑，淡得很。
唐僧眼底那点笑淡得很，说一半，是让听的人自己想另一半。孙悟空凑近了些，说那俺自己想——那人，是不是你？
唐僧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是，一个比你还会走山路的人。他，给那个人，指了一条路。然后，他就走了。他等的那个人，上了路。他就走了。他不用再等了。那他走的时候，高兴吗？高兴。等到了，比什么，都高兴。”
孙悟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把铁棒抱紧了一些。
这一夜的话，他听得半懂。
“那俺，也去等。等那个，能告诉俺路的人。师父，你等到了。俺呢？”
唐僧看了他很久。观景台那点亮，落在他半边脸上。
“你也等得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