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臂老兵带回来的消息,让萧景渊心里有了底。
祥记愿意出面,只是怕牵扯太深。
他盘算了一夜,第二日便让断臂老兵带话回州城,请祥记管事亲自来一趟落霞城,当面把章程谈妥。
三日后,青衫管事趁着夜路上山,进了寨门。
萧景渊把他请进木屋,油灯点上,两碗热茶摆上桌。
没有客套,萧景渊开门见山。
“管事,我想把矿石的买卖,做成官府也认的买卖。”
青衫管事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萧领头,这话怎么说。矿是见不得光的东西,往官府跟前送,不是自找麻烦。”
“我盘算过。”萧景渊缓缓道,“落霞城的地契,是逃荒时官府发的垦荒文书,上头写明这一片归寨里开垦。我若以‘开山取石、筑城修渠’的名目,向州府报备,每年缴一笔厘金,矿就成了寨子正当的进项。官府有了这笔税,自然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青衫管事眯起眼睛,细细想了想,缓缓点头。
“这倒是个法子。州府的盐铁司,说到底也图个进项。若有人肯按时缴税,他们犯不着较真矿的来路。”
“正是。”萧景渊道,“咱们把买卖做在明面上,钱给官府分一份,祥记照常收货,寨子得个长久安稳。三头都沾好处,才守得住。”
青衫管事越听越觉得可行,一拍桌子。
“好。就这么办。明日我替你递话到盐铁司,就说落霞城要报备开山取石,缴厘金。只要官府应下,这买卖就算站住了。”
两人又细细商量了缴税的分寸,议定章程,才各自歇下。
可这章程,到底没能顺顺当当落地。
青衫管事的报备文书递进州府,一连几日没有回音。他派人去催,得来的消息却让他脸色一变。
“管事,盐铁司那边说,落霞城报备开山取石,得有主簿核实地契,再报司里批复。可那位主簿大人,像是被人打了招呼,把这案子压着不批。”
青衫管事眉头一皱,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他连夜赶到落霞城,把消息说给萧景渊。
“萧领头,怕是商行主的手伸到州府了。他打点了盐铁司的人,要把咱们的报备压死。”
萧景渊目光一沉,却没有乱。
“他越是这样,越说明这法子戳中了他的要害。他怕的,就是矿真上了明面,他就再没由头拿捏咱们。”
他沉吟片刻,问青衫管事。
“州府里,除了那位主簿,还有谁能说得上话。”
青衫管事想了想。
“盐铁司的司副,管着开矿取石的批复。那位司副为人还算公道,不太买商行主的账。只是他素来清廉,不好打通。”
萧景渊眼睛微微一亮。
“清廉的人,反倒好办。他不吃钱财,可他总得认理。只要咱们报备的名目挑不出错,地契又是实打实的垦荒文书,他挑不出拒的理由。”
青衫管事却摇头。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那位司副官架子大,寻常人见不着他。”
萧景渊想了想,道。
“那就借祥记的面子。管事是做正经生意的,同州府往来多,若能递上一封引荐的帖,我亲自去见那位司副,把章程当面说清。”
青衫管事沉吟半晌,终究点头。
“也罢。我替你递这封帖。可有一条,司副若不应,这事就别再硬闯,免得把祥记也搭进去。”
萧景渊应下,当晚便收拾停当,天不亮就跟着青衫管事往州城赶。
这是萧景渊头一回进州城。
城高墙厚,人来人往,比落霞城那山窝子里热闹了不知多少。
他一路跟着管事,穿街过巷,来到盐铁司的衙门。
递上帖子和垦荒文书,等了半个时辰,里头传话让他们进去。
盐铁司的司副是个瘦高个的中年人,坐在案后,抬眼看了看萧景渊,又翻了翻桌上的文书。
“落霞城的垦荒文书,是真的。可你报备开山取石,取的什么石,怎么个取法,都得说清楚。”
萧景渊拱手,不卑不亢。
“大人,寨子新筑城墙,要采些山石。加之山多石薄,种地需烧石改良田土,故想开山取石,一为筑墙,二为肥田。这是寻常农务,还请大人准了这报备。”
司副听着,点了点头,却又问。
“取石缴厘金,你寨子一年能缴多少。”
“回大人,按采石之数,每年缴三成厘金。”萧景渊道,“寨子新立,头一年缴得少些,往后一年比一年厚实,大人放心,不会短了州府的进项。”
司副沉吟片刻,心里盘算。
这落霞城报备的名目正正当当,地契无误,厘金也给的痛快,实在没有理由驳回。
他正要应下,一个幕僚却凑上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司副眉头微动,抬眼看向萧景渊,语气淡了几分。
“你这报备,司里有主簿压着,说落霞城的地界,当初划得含糊,采石恐有越界之嫌。”
萧景渊心里一紧,知道商行主的手,还是伸到了这里。他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齐整的图纸,双手呈上。
“大人,这是落霞城的地界图,请过目。四至都标得清清楚楚,采石只在我寨地界之内,绝无越界。”
那图纸是萧景渊这几日连夜画下的,用木炭在粗布上标出寨子的四界和采石的范围,线条清晰,一望便知。
司副拿过来看了看,又对照垦荒文书核对了一遍,眉头渐渐松开。
“地界既明,报备便无越界之嫌。”司副点了点头,“这案,我准了。厘金按你说的,三成。你回去让寨里备好册子,每季报一次采石之数。”
萧景渊心头一松,面上却沉稳,恭恭敬敬谢过,退了出去。
出了衙门,青衫管事这才长舒一口气,又惊又喜。
“萧领头,你这手地界图画得漂亮,一句话就把那主簿的刁难挡了回去。”
萧景渊笑了笑。
“商行主能打点主簿,可打点不了司副的公道。只要咱们的理站得住,就不怕谁压。”
报备落定,落霞城的矿石买卖,就此摆上了明面。
青衫管事当日便同萧景渊定下长期的采买章程,头一批货款连带几大车盐铁布匹,顺着山路送回了寨子。
这车货进寨的时候,寨门大敞,汉子们一袋袋往里搬,脸上都是喜气。
断臂老兵站在一旁,看着那成堆的盐和铁,眼眶有些发热。
“将军,这一回,咱们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地偷着运货了。”
萧景渊点了点头。
“往后寨子有了官府的册子,盐铁走的是明路,谁再想拿私开矿脉做文章,也挑不出理了。”
这一回,货进寨不用再遮遮掩掩。寨子有了官府的采石册子,往后谁也挑不出私开矿脉的由头。
商行主那边,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他正坐在营帐里喝茶。
听完禀报,他手里的茶碗猛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好一个萧景渊!我费尽心机引官府来压他,他倒好,一纸报备,就把矿洗成了正经营生!”
赵掌柜也变了脸色。
“东家,这下坏了。矿一旦上了明面,官府抽得着税,就再不会替他查咱们的状了。往后这矿,怕是真的拿不回来了。”
商行主阴沉着脸,来回踱了几步,越想越不甘。
他费了这么大力气,两度强攻、围困、下毒、引官府,到头来竟让萧景渊一座山野小寨把矿捂得滴水不漏,还顺势洗成了明面买卖。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官府的路走不通了,那就换一条。”商行主咬着牙,眼底掠过一抹狠色,“萧景渊能借祥记的势,我也有我的势。州城那些山匪,早就眼馋落霞城的粮食和矿了。我出钱,让他们去打头阵。他萧景渊再厉害,也挡不住几路人马一起扑上来。”
赵掌柜一惊。
“东家,可要是惊动了官府,查下来,咱们也脱不了干系。”
“官府收了萧景渊的税,可没替山匪的刀背过书。”商行主冷冷道,“山匪去抢,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只要咱们藏好身,让他们打头阵,咱们在后面看准时机收矿。”
赵掌柜见他主意已定,不敢再劝,只得应下,连夜去联络州城附近的山匪。
寨子里,萧景渊还不知道商行主的算计。
他只知道,这盘棋走到这一步,落霞城终于把矿捂成了护身的符,日子也一天天稳当起来。
这天傍晚,萧念宝蹲在墙根,看着晒得满满当当的药材和粮食,忽然仰头问爹爹。
“爹爹,咱们以后是不是就不用躲躲藏藏了。”
萧景渊蹲下来,笑着揉了揉她的头。
“还差得远呢。不过比从前,又往前走了一大步。只要咱们一天天把底子垫厚,总有一天,落霞城会强到谁也不敢欺负。”
萧念宝重重地点了点头,抱着爹爹的手臂,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晚风掠过寨墙,吹动墙头的火把。
落霞城在群山深处亮起灯火,那灯火底下,是报备落定后越发踏实的日子。
萧景渊站在墙头,望着远处黑沉沉的群山,目光沉定。
他隐约能感觉到,商行主吃了这么大的亏,不会就这么罢手。
这场较量,还远没有到收场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