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舒翰降了!???
那个曾被寄予厚望的潼关二十万大军的主帅,那个郡王,投降了安禄山?
十五万马步军直扑长安!
这不是游骑,不是偏师,是安禄山主力兵团扑来了!
潼关天险已失,关中平原再无屏障,十五万虎狼之师席卷而来,目标直指帝都长安!
刚刚因处置陈玄礼、封赏王思礼而稍显稳定的军心,一下子又开始有了不稳的迹象。
龙武卫阵列中响起压抑不住的惊呼和骚动,许多人脸色惨白,眼神惊恐地望向东方,仿佛那遮天蔽日的叛军铁骑下一刻就会出现在地平线上。
站在最中间的随行官员们一下子面无人色,不少人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李亨下意识地看向父亲,又看向李倓,心中乱成一团。
只有李倓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是疑惑。
该来的总会来。
但是和记忆中有了些出入。
历史上,哥舒翰确实投降了,但是安禄山根本没有派出大股军队来到长安,只是让自己最喜欢孙孝哲进入长安洗劫了一番。
至于这个孙孝哲,有人说他是安禄山的私生子,这事反正不好说。
历史的轨迹又一次被改变了。
高力士一路小跑的走到钟池面前,一把抓过那文书,也顾不得查验,转身又是一溜烟的跑到李隆基身前。
李隆基僵立在胡床边,脸色在最初的惨白之后,迅速涌上一股骇人的潮红。
他死死盯着高力士手中那卷文书,然后猛地一把抓过文书,粗暴地撕开了火漆。
那是两种笔迹。
前面是安禄山以“大燕圣武皇帝”口吻写的嚣张檄文,极尽侮辱嘲弄之能事,宣称哥舒翰已“弃暗投明”,潼关天险已入其手,十五万天兵不日将踏平长安,勒令李隆基速速投降云云。
后面的笔迹李隆基认得。
那是哥舒翰的笔迹。
哥舒翰在信中对长安的所有人发出了招降,言明只要愿意来降的,在大唐是什么职位,到了大燕立升一级;又说李隆基已经是老迈昏聩,刚愎自用,任人唯亲,这等帝王已经不配拥有神器等等。
李隆基觉得眼前一阵金星乱冒,差点一个没站住。
“大家!”高力士魂飞魄散,慌忙上前搀扶。
李隆基却猛地挥手推开高力士,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好一个哥舒翰!朕待你不薄!授你节度,委以重任,你将二十万大军一朝丧尽,还有脸面投降逆贼,反过来为虎作伥?!无父无君!背主求荣!猪狗不如的畜生!朕……朕恨不能食汝肉,寝汝皮!!”
皇帝咆哮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那份帝王尊严被昔日臣子践踏的极致羞辱,混合着对江山倾覆、末日将至的恐惧,让他几乎癫狂。
“陛下!陛下保重龙体啊!”高力士扶着他带着哭音劝道,又赶紧放低了声音。
“此地凶险,叛军旦夕可至,还请陛下速速启程,驾幸蜀中,以避其锋啊!”
陈玄礼也反应过来,噗通跪下:“陛下!高翁所言极是!潼关已失,叛军势大,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即刻移驾!”
他们二人都心急如焚,只想立刻护着皇帝离开这危险之地。
但话一出口,两人几乎又同时扭头去瞧此时还跪在地上的杨玉环,脸色尴尬无比。
台下的士兵们听了陈玄礼的话,心中也是越发的慌了起来。
十五万大军啊!
我们这点人,够人家塞牙缝吗?
骚动在无声地蔓延,绝望的气息笼罩下来。
李隆基狠狠地握着自己的拳头,暴怒和恐惧这两种情绪就像两道火一样在他的血管里来回乱窜。
该有个决断了。
他猛地转过身。
“倓儿!”
“你听到了?哥舒翰这个逆贼,已降安禄山!叛贼号称十五万大军,直扑长安。你……有何看法?”
皇帝的问话,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拉回李倓身上。
李倓迎着李隆基审视的目光,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哥舒翰既已确降,当务之急是应该立刻明发诏谕,公告天下!尤其要火速传檄河北颜真卿太守等处,使其知晓哥舒翰真面目,以防其有其他诈行。”
李隆基缓缓点头。
“力士,即刻命人拟旨,以六百里加急,通传天下州郡,尤其是河北、河南诸郡!将哥舒翰背主降贼、为虎作伥之罪行,昭告四海!凡我大唐臣子,皆可共诛此獠!”
“老奴遵旨!”高力士连忙应下,立刻招手唤来旁边随驾的中书舍人。
李隆基盯着李倓:“还有吗?”
“陛下问臣看法,臣只有一句话。”
“潼关虽失,哥舒翰虽叛,然我大唐江山,并非只有潼关一关!人心不死,社稷犹在!”
“你之前说要守长安,如今……你还敢守吗?”
“敢!”李倓回答得毫不犹豫。
“如何守?”
“陛下,”李倓沉声道,“守城之道,首在决心,次在方略。长安城高池深,存粮犹可支撑。”
“叛军虽众,然其骤得潼关,必要分兵把守,安抚新附,其所谓十五万直扑长安,必有虚张声势之嫌。”
“且其远道而来,人困马乏,粮草转运艰难。我军只要上下一心,凭坚城固守,未必没有机会。”
“关键在于,朝廷必须尽快安定,陛下必须尽快抵达安全之地,以便号令天下,征调诸道兵马入援!长安坚守一日,便为陛下、为天下多争取一日时间!”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李隆基心头。
这个孙子,比他所有的儿子,都更像年轻时的他,有胆魄,有担当,关键时刻敢挺身而出。
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更危险。
李隆基沉默了一会,继续开口。
“若你守长安,有什么要求?”
李倓眉头一皱,单膝跪地。
“臣,要节制关中兵马!”
李隆基没在说话,就那样看着李倓。
所有人都在等待皇帝的决断。
其实也不能怪李倓小家子气。
他当然想喊出那句我要节制天下兵马。
但他更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不然容易撑死。
就像他在长安也只敢自称是天策军节度使而不是天策上将一样。
这名字太重了。
就像武安侯一样。
在你拥有雄厚的实力之前,不要这种名头。
你把握不住。
李隆基不再看李倓,目光缓缓扫过太子李亨、广平王李俶,又扫过陈玄礼、王思礼等重臣,最后再次回到李亨、李俶、李倓这父子三人身上。
“中书舍人。”
刚刚被高力士叫到身边提笔准备草拟通缉哥舒翰诏书的中书舍人连忙躬身。
“臣在。”
“朕口述,你笔录。”
“太子李亨,上前听封。”
李亨心头一跳,连忙上前几步,撩袍跪倒:“儿臣在。”
李隆基看着他。
“太子亨,国之储君,性秉忠孝,德符坤元。今逆胡构乱,社稷危殆。特加太子亨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总揽平叛征伐之事,节制陇右、朔方、河东、河北诸节度使,诸道行军总管,以安宗庙,以靖邦国。”
天下兵马大元帅!
这是战时最高军事统帅的名义!
虽然眼下大乱,但这个名分极高,赋予了李亨在法理上统御所有平叛军队的权力。
李亨心中狂喜,连忙叩首。
“儿臣领旨!必竭股肱之力,剿灭叛逆!”
李隆基的目光转向李倓。
“建宁王倓,上前听封。”
李倓依言上前,单膝跪地。
李隆基看着他,刻意放高了声音。
“建宁王倓,朕之孙也。少而英毅,长习戎韬。于乘舆播迁之际,能率孤忠,犯锋镝,救驾于危难之间,其勇可嘉;于军心浮动之时,能明恩信,安士卒,定乱于顷刻之内,其智可称。”
“今逆焰猖獗,寇逼上都,倓以宗室之亲,抱忠贞之节,不畏强虏,请缨守阙,志雪国耻,誓安黎元。”
“忠勇奋发,诚社稷之干城;义勇激扬,实宗室之仪表。”
李隆基深吸了一口气。
“特晋封建宁王李倓为秦王,授太子先锋兵马元帅,授天策军节度使,授关内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赐秦王金印,使持节,总督长安内外诸军事!一应军、政、财权,皆可自专!望尔仰体朕心,外御强寇,内抚黎庶,坚守国都,以待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