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那位大伯娘,要是知道了……”
陈老九说到这儿停住了,嚼了嚼嘴皮子,脸上犯了难。
蛮蛮抱着那包裹严实的山参站在原地。参裹得厚,她人又小,抱久了身子就往前倾。
她抬头看着老猎人,开口时声音很稳。
“九爷爷,这参不是我找到的。”
陈老九一愣。
“是您进山巡猎道的时候,在我家屋后那片山坡上发现的。”
老猎人张了张嘴,看着蛮蛮,好半天没说话。
他懂了。
四岁的小丫头挖出百年山参,说出去没人信。真有人信了,麻烦只会更多。到时候村里村外都盯着二房,闲话也少不了。
“丫头。”陈老九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你脑子比九爷爷好使。”
蛮蛮把参递过去:“您帮我拿着,我抱不动。”
陈老九接过参的时候,手还在抖。他把参放进褡裢里,又往外面裹了一层湿苔藓,扣好后还用手压了压。
“走,先去找赵德发。”
赵德发家在大队部旁边,离石板坪二十来步远。陈老九扛着猎叉走在前头,蛮蛮拉着小虎跟在后面。
小虎一路上没说话,眼睛老往褡裢上瞟,手心全是汗。
赵德发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陈老九带着两个孩子过来,眉头抬了一下。
“老九,大早上的不巡山,跑我这来干啥?”
陈老九把褡裢搁在石板上,解开扣子,一层一层把苔藓和枫树皮剥开。
赵德发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没落下去。
他把斧头往旁边一放,快步过来,蹲在石板前。
“这、这是棒槌?”
“嗯。”陈老九点头,“百年份往上。”
赵德发吸了口气。他伸出手想摸,手指到了参须边上,又收了回去。
“哪挖的?”
“二山家屋后那片坡。今早巡猎道,在一棵老枫树根底下发现的。”
赵德发站起来,转头看了蛮蛮一眼。蛮蛮正拉着小虎的手站在旁边,脸上就是孩子看稀罕物的样子。
赵德发收回眼,搓了搓手,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圈,拍了一下大腿。
“这参要是送到县供销社收购站,少说三百。不,这品相,搞不好能到三百五。”
他又走了两步。
“不能走公社,公社那帮人经不起事。我直接联系县里收购站,让他们派人下来看货。”
陈老九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赵队长,这参是在二山家那片自留山坡上挖的。”
赵德发脚步一停,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啥意思。放心,我心里有数。”
消息传回姜家的时候,沈巧云正半靠在床上喝水。
蛮蛮推门进去的时候,她还在咳。小虎跟在后面,两只脚在门槛上蹭了半天泥才进屋,跑到床边一把握住沈巧云的手。
“娘!九爷爷在咱家后山挖到一棵百年棒槌!赵叔叔说能卖好几百块钱!”
碗从沈巧云手里滑下去,磕在床沿上,水泼了半边被子,她都没顾上。
“你、你说啥?”
“棒槌!百年的!就在咱家后山坡上!”小虎声音都劈了,眼眶红红的。
沈巧云坐着没动,好一会儿,嘴唇才抖了两下。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她偏过头去,用袖子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她是真哭了。
竹帘后面,姜二山的声音闷闷传过来:“真的?”
“真的,爹!赵叔叔都说了,联系县里收购站来收!”
竹帘那边没声了。
过了好半天,传来一声很重的鼻息。那口气压在嗓子里,听着又闷又沉。
小虎蹲到蛮蛮面前,两只手握着她的小拳头,黑亮的眼睛里全是水光。
“蛮蛮,咱家是不是不用饿肚子了?”
蛮蛮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再也不用了。”
小虎的眼泪还是没忍住,啪嗒一滴砸在蛮蛮手背上,滚烫的。
他使劲抹了一把脸,咧嘴笑了。六岁的男孩,笑起来的时候两颗门牙缺了一颗。蛮蛮看着,也跟着笑了一下。
日头刚偏西,院门就被推开了。
姜阿婆拄着拐棍走在前头,王桂花跟在后面,身后还拽着一个耷拉着脑袋的姜大山。
三个人进了院,直奔里屋。
赵德发不知道啥时候也到了,站在院门口靠着墙,两手抱着胳膊,一声不吭看着。
“巧云!”
姜阿婆在里屋门口停住,拐棍往地上戳了一下。
“那棵参的事我听说了。”
沈巧云撑着坐起来,嘴唇抿紧了。
“那参是在老姜家的坡上挖出来的。”姜阿婆的声音不高不低,“这片坡当初分家的时候没说清楚,大房二房都有份。就算卖了钱,也得一家一半。”
王桂花在后面接腔,嗓门比姜阿婆亮三倍:“就是!那坡上的东西又不是你家种的,凭啥全归你们?我家铁柱还得养老的呢!”
姜大山站在最后面,一句话不说,头低得下巴快挨着胸口了。
沈巧云的脸色白了一下,喉咙里一口气没顺过来,压着嗓子咳了两声,声音发颤:“妈,分家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分家文书?”王桂花一拍大腿,“那张破纸谁看了?当初也没盖红印子,算啥文书?”
院门口,赵德发走了过来。
他走得不快,到了王桂花身后才开口。
“桂花,分家文书在我手里存着底。”
王桂花的嘴闭上了。
“白纸黑字,二山家屋后那片坡归二房,上面有我的签章,有二山和大山俩人的手印。”
赵德发的声音不大,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参是老九在二房的自留山坡上发现、报给队里的。按队里采山货的规矩,山货落在哪家的自留山上,收购价七成归哪家,三成归集体。跟大房没关系。”
他顿了顿,看了看王桂花,又看向姜阿婆。
“还有,上回自留地的事,桂花你跟巧云说是队上合计的?我查了查,队里没合计过这事。回头这个也得掰扯清楚。”
王桂花的脸色变了几回。
她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姜阿婆拄着拐棍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她看了看赵德发的脸色,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走吧。”她转身往外走,声音干巴巴的。
王桂花跟在后面走到院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瞪了沈巧云一眼。
蛮蛮站在灶房门口,把这一眼看得清清楚楚。她没吭声,只把手往袖口里缩了缩。
入夜。
蛮蛮帮小虎把灶房收拾了,去里屋给爹娘端了水。沈巧云喝了半碗,精神比白天好了一些,嘴角也松了点。
姜二山在竹帘后面,一只大手轻轻拍了拍蛮蛮的头:“这回有盼头了。”
等爹娘都睡下了,蛮蛮趴在窗口透气。
夜风从山上吹下来,凉丝丝的。隔壁院墙那边忽然传来压低了的声音。
是王桂花。
“你个没用的东西!栽赃二房被抓了不说,连根参都没碰到!”
铁柱嗡嗡嘟囔了一句,听不清。
王桂花的声音更低了,蛮蛮把耳朵贴到墙缝边,才勉强听见。
“你爹白给你联系了……”
声音断了。
隔壁传来衣袖擦碰的动静,后头就没话了。
蛮蛮又听了好一会儿,再没听到半个字。
她缩回被窝里,睁着眼看着黑乎乎的屋顶。
联系了谁?
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