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了。
第一场霜打下来的那天早上,小虎从被窝里钻出来,发现灶房里多了一口新铁锅。
亮堂堂的,没有一个豁口。
锅底下烧着劈柴,锅里头炖着骨头汤,满屋子都是肉香味。他吸了一口气,整个鼻腔都是油花滚过的热汤气息。
“娘!肉汤!”
沈巧云在灶台边上切萝卜,头也没回。
“少喊。你爹还在走路呢,别吓着他。”
堂屋里传来棍子杵地的笃笃声。
姜二山拄着一根削光的木棍,从里屋走到堂屋门口,又从堂屋门口走回去。来来回回,走了第四趟。
步子还有点歪。伤腿落地的时候会抖一下。但他走得稳,每一脚都踩得实实在在。
苗阿公前天来看过,捏了半天骨头,说了三个字:“开春丢。”
丢棍子。
姜二山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两只手在棍头上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握到最后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蛮蛮坐在门槛上啃红薯,看着爹一趟一趟地走。
屋顶上那三处漏雨的地方,上个月让陈老九帮着补了。新瓦片压在旧椽子上,严丝合缝。墙缝用草泥糊了,外头又抹了一层石灰,白生生的,干净。
灶房里除了新锅,还添了两只粗瓷碗和一把铁勺子。
都是蛮蛮赶山换药材攒下来的。
一家四口围着火塘吃晚饭的时候,小虎捧着一根肉骨头啃得满嘴流油。
“蛮蛮,这骨头上还有肉!好大一块!”
“别说话,嚼。”
“我嚼着呢!”小虎把脸埋进碗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以前做梦都梦不着这味儿。”
沈巧云给姜二山盛了一碗汤,筷子拨了两块萝卜进去。
“慢点喝,烫。”
姜二山接过碗,两只手箍着碗沿,热气熏得他眯了眼。他低头喝了一口,抬起头来,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新锅。新碗。补好的屋顶。糊好的墙缝。火塘里烧得旺旺的柴火。
三个月前这间屋子啥样,他记得。
灶冷锅空,墙透风,顶漏雨。巧云躺在床上咳血,小虎饿得啃树皮,他断着腿窝在被窝里动弹不得。
姜二山把碗放下来,嗓子哑哑地说了一句。
“蛮蛮,爹谢谢你。”
蛮蛮嘴里塞着红薯,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爹你吃饭,别煽情。”
小虎笑喷了,米粒糊了半边脸。沈巧云伸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自己也笑了。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响着,把四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大大小小叠在一起。
吃完饭,沈巧云收拾碗筷。姜二山拄着棍子又在屋里走了两趟,被沈巧云赶回床上躺着了。小虎洗了脚钻进被窝,不到半盏茶工夫就打起了呼噜。
蛮蛮躺在被窝里,没睡。
她闭上眼,在心里一条一条数。
蛊虫。蛰蜈,鸣蛛,蛾蛊,地龙蛊,紫雾兰蛊,石背甲蛊。六只在手,接骨蛊已经用在了爹身上,正在慢慢收尾。
弯刀万蛊引,共鸣二阶。金丝蛰蜈加石背甲蛊,硬度和探地范围都上了一个台阶。
手抄册融进了图鉴。外婆留下的实操经验,一页不缺。
七块陶片集齐。蛊圃水脉入口定了位。始祖留言解封了第一段。
外婆在柳河乡的深山里,活着。
大伯认了罪。分家落了文书。大队长站在了她这边。
三个月。
从断粮到有肉汤,从被人踩在脚底下到没人敢上门找事。
够了吗?
不够。
蛮蛮翻了个身,把被角裹紧了。
蛊圃还没进去。
外婆还没接回来。
何建国的底牌还没摸清。
鬼哭谷的保护方案还是一纸空白。刘组长和马副主任回去“研究”了快半个月,没消息反而更让人不踏实。
图鉴里大片大片的灰色区域,未解锁的蛊种多得看不到头。
她在心里排了个序。
开春第一件事,进蛊圃。
第二件事,接外婆。
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
院门响了。
不是敲。是有人在外面轻轻拍了两下,拍得小心翼翼的,怕吵着屋里人。
蛮蛮披着棉袄走出去。
赵德发站在院门外头,烟杆子夹在手里没点火,身上还穿着白天干活的旧棉袄,裤腿上沾着泥巴。
“赵叔叔,这么晚了。”
赵德发蹲下来,压低了嗓门。
“蛮蛮,我今天去公社开了半天的会。”
蛮蛮靠着门框,等他往下说。
赵德发搓了搓烟杆子,憋了两口气才开腔。
“鬼哭谷的事暂时搁下了。马副主任被金钱豹的事唬住了,短期内不会再动。”
蛮蛮点了点头。意料之中。
“但公社给了另一个信儿。”赵德发的眼睛亮了一下,“开春要搞全县的‘农业先进大队’评比。药材副业和粮食产量两项加在一起,排名前三的大队,给拖拉机指标和化肥补贴。”
蛮蛮的眉毛动了一下。
拖拉机。化肥。
搁在七零年的穷山沟里,这两样东西比金子还硬。有了拖拉机开荒,有了化肥肥田,整个大队的产量能翻一番。
产量上去了,大队的腰杆子就硬了。腰杆子硬了,公社再想伸手进鬼哭谷,就得掂量掂量。
赵德发盯着她的脸色。他心里头翻着事。
三个月前他第一回正眼看这丫头,是在打谷场上她掏出那只死蛾子的时候。从那天起,他对这个四岁的丫头片子的认知就一直在被推翻。
一回比一回离谱。
找药、治病、逼退金钱豹、扳倒大房、治好断腿的姜二山。
还有那个“草药沤肥法”。自留地上那几分菜地,土质肥得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土都舍不得放。
如果这法子能推到集体田上……
“蛮蛮,你那个沤肥法子……”赵德发搓着烟杆子,嗓门压得更低了,“能不能在集体田也试试?”
蛮蛮没急着答。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堂屋方向。
竹帘缝隙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姜二山不知道什么时候撑着棍子站到了帘子后面,正朝这边看。
爷俩的目光隔着一个院子碰了一下。
姜二山点了下头。
蛮蛮收回视线。
“赵叔叔,开春我来。”
赵德发的烟杆子在手里转了一圈,胸口那口气长长地吐了出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蛮蛮的脑袋。
“行。叔叔等你。”
脚步声远了。
蛮蛮把院门关上,回了屋。
被窝还有余温。
她闭上眼,脑海深处亮了。
图鉴扉页。“万蛊归元”四个金字安安静静地悬着。底下始祖留言的最后一行字还亮着,一笔一划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
“携万蛊引,于蛊圃水脉入口以蛊血祭之。门将为你打开。”
蛮蛮的手指伸进棉袄里层,摸到了弯刀的柄头。
旧皮绳缠着的柄头上,苗文符纹贴着她的指腹,温热的,微微跳动着。
门外寒风呼啸。
屋里火塘烧得正旺,柴灰底下还压着一截没燃尽的粗柴,暗红的火星一闪一闪。
小虎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睡过去了。
蛮蛮闭上眼睛。
明年开春,第一场雨落下来的时候。
她要打开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