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虎背着背篓走在前面,嘴里还念叨着溶洞里那些发光的虫子。
蛮蛮跟在后面,脑子里翻的却是石匣上那行字。
三阶共鸣。差一阶。
急不了。
但有一件事急得了。
刘组长没死心。何建国的底牌还攥在别人手里。鬼哭谷的口子一天不堵死,蛊圃就一天不安全。
回到寨口,蛮蛮让小虎先回家。
“背篓里的东西放灶房暗格,棉布裹好,别让娘看见。”
“知道了。”小虎颠颠地跑了。
蛮蛮转身,往寨口东边拐。
陈老九的院子。
老猎人还是昨天那副样子,一条腿搁在板凳上,膝盖裹着旧布,旱烟杆叼在嘴里没点火。看见蛮蛮进来,他把烟杆拔下来。
“丫头,去过了?”
“去过了。”
陈老九的眼珠子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他什么都没问。四十年的山跑下来,他最大的本事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九爷爷,何建国最近在哪儿落脚?”
“寨口供销社后面的土坯房。刘组长给他安排的,住了有小半年了。”陈老九把烟杆在鞋底磕了两下,“你找他干啥?”
“谈个事。”
陈老九盯着她看了三息。
“要不要我跟着?”
“不用。人多了他不说实话。”蛮蛮顿了顿,“但九爷爷您帮我盯着一件事。刘组长最近有没有往县里跑。”
陈老九的烟杆停在半空。
“你怀疑他绕过赵队长?”
“猜的。不一定准。”
陈老九把烟杆塞回嘴里,嚼了两下。
“行。我让张老根家的小子帮着看。那小子天天在公社门口蹲活儿,谁来谁走他门清。”
蛮蛮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院门。
供销社后面那排土坯房矮得要低头才能进门。何建国住最里头一间,门半掩着,里面飘出来一股子旱烟味。
蛮蛮站在门口。
“何叔叔。”
屋里的吱嘎声停了。何建国从一把破藤椅上站起来,看见门口那个四岁的小丫头,愣了一下。
他走到门边,蹲下来,跟蛮蛮平视。
“丫头,你找我?”
“出来说。屋里闷。”
何建国看了她一眼,披上军绿大衣,跟着出来了。
两个人沿着供销社后面的土路往山脚走。路上没人,两边是收割完的旱地,光秃秃的。
蛮蛮走了二十来步,停住了。
“何叔叔,我开门见山。”
何建国也停了脚。
“蛊匣我见到了。”
何建国的整个人僵了。
六个字。像六颗钉子扎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蹲下来,蹲得很慢,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两只手垂在膝前,十根手指交叉着,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让自己的声音发颤。
“你说什么?”
“蛊匣。四四方方,拳头大,表面刻满了虫纹和水纹。”蛮蛮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师父找了一辈子的东西。我见到了。”
何建国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跟了师父二十年。师父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的那些话,他做梦都在念。找到蛊匣,别让它烂在山里头。
二十年了。
他走南闯北收山货,刻意接近刘组长,费尽心思搭上公社的路子,全是为了进鬼哭谷。
结果一个四岁的丫头告诉他,她已经见到了。
何建国的手背上青筋跳了两下。他盯着蛮蛮的脸,想从那张四岁孩子的脸上找到任何一丝说谎的破绽。
没有。
那双黑眼珠干干净净的,稳得让他后背发凉。
“在哪儿?”
“这个先不说。”蛮蛮蹲下来,跟他平视了,“何叔叔,蛊匣现在打不开。我也打不开。但我知道怎么打开它,只是时间问题。”
何建国的呼吸粗了半拍。
“你要什么?”
蛮蛮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跟刘组长断干净。鬼哭谷的开发方案,你从今天起不再配合。”
何建国没吭声。
蛮蛮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在外面跑了二十年山货,药材渠道你比谁都熟。以后我们大队的药材往外走,不经刘组长的手,走你的路子。”
何建国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个条件比第一条狠。刘组长把持着县供销社药材科的收购渠道,整个公社的药材都得从他手里过。绕开他,等于在他碗里抢饭吃。
“丫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刘组长在县里有人。你绕开他,他会整你。”
“所以我才需要你。”蛮蛮的声音没变,轻轻的,“何叔叔,你跟刘组长合作,图的是进谷的通行证。现在通行证在我手里。你继续跟他绑在一块,他给不了你蛊匣,还会把你拖下水。上回金钱豹的事,他没跟公社提。出了事谁背锅,你心里清楚。”
何建国的脸色变了。
那件事他确实火大。他提前侦察过谷口,看到过树干上新鲜的爪痕,跟刘组长说过。刘组长让他别提,说“提了方案批不下来”。
结果赵德发当着马副主任的面把金钱豹的事捅出来,马副主任黑了脸,刘组长第一个甩锅。
那个眼神他记得。
“你坑了我。”
刘组长没说出口,但意思明明白白。
何建国搓了搓手背上的厚茧。旱烟的味道从指缝里渗出来,苦丝丝的。
他想了很久。
风从山脚灌上来,吹得枯草梗子倒了一片。远处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名。
“丫头,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蛊匣里的东西,你打开以后,会怎么处置?”
蛮蛮看着他。
“蛊匣是你师父师门的传承。打开以后,属于师门的归师门。我只看一眼,不拿。”
何建国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原以为这个丫头会跟他讨价还价,会提分成,会要好处。没想到她只说了两个字。
不拿。
何建国闭了闭眼。师父临终前说的话又在耳朵里响了一遍。
建国啊,蛊匣里头的东西是老一辈的心血。找到它,别让它断了根。
他睁开眼。
“行。刘组长那边,我断。”
蛮蛮点了点头。
“药材渠道呢?”
“我在柳河乡和临县都有路子。收购价比供销社高一成半。”何建国站起来,膝盖又咔嚓响了一声,“但丫头,你得赶紧。刘组长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
“他还有什么动作?”
何建国往路两边扫了一眼,确认没人,压低了嗓门。
“他在找县里的关系,打算绕过赵德发,直接从县革委会弄批文。我上个月去县城出货的时候,在革委会大院门口撞见过他。他跟里头一个姓孙的秘书走得很近。”
蛮蛮的手指在袖口里收紧了。
绕过公社,直接找县里。
这条路比红头文件还硬。赵德发挡得住公社,挡不住县里。
“何叔叔,这条消息很重要。”
“所以我跟你说了。”何建国拍了拍大衣上的灰,“丫头,你要保住鬼哭谷,光靠一只金钱豹吓人是不够的。得有官方的帽子扣上去,谁都不敢动。”
蛮蛮没接话。她的脑子已经在转了。
官方认可。
保护价值。
评比。
几条线在她脑子里撞了一下,火花噼啪响。
何建国已经转身要走了。军绿大衣的背影在土路上拉出一道长影子。
走了几步,他停住了。
没回身,但声音飘过来了,闷闷的,跟往常那副生意人的油滑完全不一样。
“对了丫头。”
蛮蛮看着他的背影。
“你外婆最近身体不太好。”
风灌进蛮蛮的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何建国偏过半边脸来,眉头拧着。
“入冬那阵子她病了一场。我送了药上去,她不肯吃。”
蛮蛮的手指一根根扣进了掌心。
“她说什么?”
何建国沉默了两息。
“她说,要等蛮蛮来接她,她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