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蛮把那本手抄册子重新裹好,压回木箱最底层。
蛾形纹样的事,她记在了心里,但眼下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
天一亮,赶山。
赶山组现在六个人。蛮蛮、小虎、陈老九,加上吴大力、周满仓,还有新补进来的张老根家的小子张铁牛。
二十出头的壮小伙,膀大腰圆,扛得动两百斤的背篓,就是嘴碎。
一路上嘟嘟囔囔没停过。
“九爷爷,今天去哪条沟?”
“第五条。”陈老九叼着没点火的旱烟杆,猎叉扛在肩上,脚步不快不慢,“黄芩为主,碰上柴胡也采。”
张铁牛嘿嘿一笑,扭头看了一眼走在队伍中间的蛮蛮。
四岁的小丫头背着巴掌大的小竹篓,两根歪辫子搭在肩上,棉袄袖口卷了两道。走山路跟散步似的,气都不喘。
他第一回跟队的时候,心里头一百个不服气。让一个丫头片子指挥,搁谁脸上都挂不住。
跟了三天以后,不服气变成了说不出话。
这丫头往灌木丛扫一眼,就知道底下有没有药材。手一指,挖下去,十回里九回半都有货。
比他爹种了一辈子地的眼力还毒。
“蛮蛮,前面那片坡上有没有?”小虎走在前头,鼻翼翕动了两下,脚步慢了。
“啥味?”
“苦的。很浓。往左边飘过来的。”
蛮蛮袖口里的蛰蜈已经先一步窜了出去,贴着地面往左前方钻进灌木底。
三息后,感应回来了。
“左边坡上,黄芩,一大片。”
吴大力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往坡上爬。周满仓跟上,张铁牛扛着锄头殿后。
陈老九站在下面看着,旱烟杆咬在嘴里嚼了两下。
小虎那鼻子,越用越准了。
上回隔半里路闻到五味子,这回隔两百步就能分辨黄芩的苦味和杂草的涩味。六岁半的娃,鼻子比他跑了四十年山的老鼻子灵十倍。
他不敢往深了想。不想就对了。
半个时辰,三个壮劳力刨了小半面坡的黄芩根,背篓装了大半。
下山的路走得顺当。
太顺当了。
陈老九后来回想这件事,觉得就是太顺当才出了岔子。人一放松,脚底下就不长眼。
张铁牛走在最后面,背篓沉得压弯了腰。他一脚踩上一块松石,身子往右一歪,肩膀撞进了路旁一丛灌木里。
灌木底下挂着一个脸盆大的黄蜂巢。
嗡的一声。
不是一只两只。是一团。
黑压压的山黄蜂从巢口炸了出来,像被人掀了锅盖。
张铁牛的惨叫声在山沟里炸响。
“蜂子!蜂子来了!”
吴大力扭头一看,脸色白了。漫天的黄蜂裹成一团乌云,朝着人群就扑过来。
周满仓扔了锄头,抱着脑袋就跑。
“别跑!”陈老九的声音劈过来,“越跑追得越凶!趴下!”
来不及了。蜂群已经追上了周满仓的后背,十几只山黄蜂扎在他后脖颈上,蛰得他嗷嗷叫。
张铁牛更惨,脸上挨了四五下,眼睛都肿得睁不开了。
小虎一把把蛮蛮拽到身后,两条胳膊张开挡在前面。
“蛮蛮!别过去!”
蛮蛮没听他的。
她从袖口放出了墨翅蛾蛊。
拇指大小的蛾虫展开漆黑的翅膀,翅面上细密的鳞粉在空中炸散开来。
一股浓烈的苦杏仁味弥漫开去。
辛辣,刺鼻,呛得人眼睛发酸。
蜂群的队形一下子散了。
山黄蜂最怕这个味道。前面冲锋的十几只蜂直接掉头,后面跟上来的蜂团乱成一锅粥,嗡嗡嗡地往反方向逃窜。
三息之内,蜂群退了个干净。
陈老九站在原地,旱烟杆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他看见了什么?
一只黑色的蛾虫从蛮蛮袖口飞出来,翅膀一震,漫天的蜂子就跑了。
四岁的丫头站在那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弯腰捡起旱烟杆,手指头不听使唤地抖了两下。
不问。不问就对了。
张铁牛坐在地上哼哼唧唧,脸肿成了猪头,两只眼睛剩一条缝。周满仓好一些,后脖颈上七八个包,红得发紫。
蛮蛮蹲到张铁牛面前,从棉袄里层摸出一只小竹管。
竹管里是半管兰露。紫雾兰蛊分泌的液体,透明微紫,带着一股清冽的花香。
她挑了一丁点,涂在张铁牛脸上肿得最厉害的地方。
张铁牛嘶了一声,紧跟着整张脸一凉。
凉得像有人拿井水泼了他。
“这啥?好凉!”
蛮蛮没理他,又给周满仓后脖颈上涂了一圈。
一刻钟后,张铁牛的脸消了一半的肿,眼睛能睁开了。他摸着自己的脸,嘴巴张成了o形。
“蛮蛮你这药膏是啥?比公社卫生所的蛇药都好使!”
“苗阿公配的。”蛮蛮把竹管塞回棉袄里,语气轻得跟说天气,“消肿止痛,专治虫蛰。”
周满仓摸着后脖颈,包已经瘪下去了大半。他看着蛮蛮的眼神变了,变得跟看庙里菩萨差不多。
吴大力蹲在旁边,拍了拍胸口。
“我的娘哎,刚才那阵子我腿都软了。蛮蛮你咋一点都不慌?”
“慌有啥用。”蛮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以后进山,规矩得改。”
回到寨里,蛮蛮把六个人叫到陈老九院子里。
“今天的事不能再有第二回。”
她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泥地上划了几条线。
“第一,以后每次出发,每人必须带一份常备药包。苗阿公帮着配,消肿的、止血的、解毒的,三样不能少。”
“第二,每人带一根防蛇棍,走路时前面打草惊蛇。”
“第三,进山路线提前探一遍。哪里有大蜂巢,哪里有蛇穴,我会提前标出来,绕着走。”
陈老九靠在门框上听完,旱烟杆从嘴里拔出来。
“丫头,你这规矩订得比以前生产队的‘跑山令’都全!”
张铁牛摸着还没完全消肿的脸,连连点头。
“蛮蛮说啥就是啥。今天要不是她,我这张脸怕是得烂了。”
周满仓在旁边补了一句:“药包我天天背着,谁抢跟谁急。”
蛮蛮把规矩定完,让大伙儿散了。
入夜,灶房里。
蛮蛮和小虎蹲在地上清点今天的收获。黄芩根铺了一地,品相不错,能出一等品的占了六成。
小虎把背篓倒扣过来,把最后几根黄芩拍出来。
咕噜。
一块东西从背篓底部滚了出来,碰到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是药材。
是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小虎捡起来翻了翻。
“蛮蛮,这块石头好怪。我采黄芩的时候从山壁裂缝里滚出来的,看着好看就顺手揣了。”
蛮蛮接过石头。
沉。比寻常石头沉了一倍不止。
表面粗糙,灰褐色的底子上,嵌着一道一道暗金色的纹路。纹路不规则,像血管一样蔓延在石头表面,在油灯底下泛着幽微的光。
图鉴闪了一下。
极短,极淡,像是被什么触发了仅一瞬。
一行字浮出来,灰蒙蒙的,跟平时清晰的字迹不一样。
“含金量不明的矿石标本。建议送专业人士鉴定。”
蛮蛮握着石头的手指,一根根收紧了。
小虎歪着脑袋凑过来。
“蛮蛮,你看啥呢?这石头值钱不?”
蛮蛮没回答。
她把石头翻过来,盯着那些暗金色的纹路。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金色纹路跟着晃了一下。
山里有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