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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妹子,人老了就别背负太多。你的孙子孙女,都是好孩子。”

沈苗这句话传出去没两天,整个槐子寨的风向彻底变了。

从前背地里叫沈苗“老巫婆”的人,如今见面喊沈大姐,喊得比谁都响亮。蛮蛮懒得理这些,她盯着另一件事。

纪检组的陈干事走了以后,再没回来过。

但蛮蛮知道,事情才刚刚开始转。

何建国隔三差五去镇上打听消息。他那个帮供销社拉货的老相识嘴巴紧,但关键时候能漏两句。

头一个星期,消息零零碎碎。

“纪检组把刘干事叫去问了两回话。”

“第二回去了一整天,中午饭都没出来吃。”

第二个星期,何建国从镇上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

他拐进二房院子,蛮蛮正蹲在檐下给碧螺蚕喂蚕叶。

“丫头!”

蛮蛮抬头。

何建国蹲到她跟前,压着嗓子。

“张书记亲自过问了。”

蛮蛮手里的蚕叶停住。

“咋回事?”

“陈干事把材料递上去以后,县纪检组觉得事大,上报了。张书记看完材料,当天拍桌子。”

何建国咽了口唾沫。

“他原话是,一个公社干部,教唆群众作伪证诬告基层大队,性质恶劣。”

蛮蛮把蚕叶放进竹筒,盖上木塞。

“还有呢?”

“刘德昌的旧案也被翻出来了。当年威逼贺老三构陷沈苗,企图垄断苗疆药材资源。虽然刘德昌人已经死了,但他儿子刘干事知情包庇,还变本加厉替老子收拾烂摊子。”

何建国搓了搓手。

“丫头,两笔账并到一块儿算,这罪名小不了。”

蛮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等结果。”

结果在第十五天下来了。

赵德发拿到处理文件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把纸撕了。

他骑着借来的自行车从公社一路狂蹬回寨子,到了大队部院门口跳下来,车子倒在地上都没扶。

“蛮蛮!”

蛮蛮从仓库里探出头。

赵德发把文件拍在桌上,喘得说不出整句话,手指戳着纸面上的红戳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开除,公社,干部编制!”

蛮蛮走过来,拿起文件看。

处理意见书,盖着县纪检组和公社革委会的双章。

刘干事,原公社药材科干事,因教唆群众作伪证诬告基层干部群众,且经查实其包庇已故父亲刘德昌构陷良民侵占药源之历史遗留问题,给予开除公社干部编制处分,行政记大过,移交县纪检组进一步处理。

文件末尾还附了一行小字:涉案期间为刘某提供便利的相关人员,一并追查。

蛮蛮把文件放回桌上。

赵德发两只手撑着桌沿,长长吐了一口气,吐到肺都空了。

“蛮蛮,我跟这个姓刘的斗了快两年。”

他攥紧拳头锤了一下桌面。

“他卡咱们药材收购价的时候,我忍了。他派人封锁咱们销路的时候,我忍了。他背后搞鬼想吞咱们鬼哭谷的时候,我还是忍了。”

赵德发抬起头,眼圈发红。

“今天总算赢了。”

蛮蛮搬了矮凳坐到他对面。

“赵叔叔,文件里说相关人员一并追查,有名单吗?”

赵德发翻到最后一页。

“有。刘干事在公社药材科安插的两个人,一个调离,一个记过。帮他跑腿搞批文的孙秘书,撤职。”

蛮蛮点头。

连根拔了。

当天晚上,赵德发在大队部院里支了张桌子,摆上几碗地瓜烧。

他难得破例,逢人就拉过来喝一碗。

陈老九来了,端着碗靠在墙根,酒液晃了两下才送到嘴边。

喝完一碗,老猎人抹了抹嘴。

“德发,你知道最让我觉得邪门的事是啥?”

赵德发歪着头看他。

陈老九把空碗搁到桌上,目光穿过院门,落在远处二房亮着灯的窗户上。

“蛮蛮这娃,把一个公社干部连根拔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

赵德发端着碗愣了两息,仰脖把酒灌下去。

辣味呛得他直咳嗽。

“老九,你怕不怕?”

陈老九哈哈笑了一声。

“怕啥?她是咱们寨子的人。她厉害,咱们跟着沾光。”

赵德发把碗往桌上一顿。

“说得对!来,再喝一碗!”

何建国坐在院角没凑过去。他望着二房方向,手里的酒碗端了半天没喝。这丫头从来不跟人硬碰硬。从盗采案到翻案到扳倒刘干事,每一步都是证据先行、借力打力。二十年山货行当里最精明的老板,也没这份手段。

他想起师父临终那晚的脸。

如果师父还活着,看到今天这一幕,大概能闭眼了。

何建国仰头干了那碗酒。

二房院里。

蛮蛮没喝酒。

沈苗坐在屋里缝补衣裳,沈巧云在灶房收拾碗筷,姜二山带着巡山队值夜班去了。

小虎蹲在蛮蛮身边,两人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

“蛮蛮,刘干事倒了,咱们是不是安全了?”

“暂时安全。”

小虎歪头。

“啥叫暂时?”

蛮蛮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铺了一层。

“哥,刘干事只是一个公社的小干部。他能卡咱们,是因为他手里有那么一丁点权。”

她收回目光。

“往后咱们摊子越铺越大,盯着咱们的人只会越来越多,级别也越来越高。”

小虎咽了口唾沫。

“那咋办?”

“打铁自身硬。把该办的事办扎实了,谁来查都查不出毛病。”

小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傍晚,赵德发又来了。

这回他没跑,慢慢走进院子,手里攥着一封信。

信封上盖着省科委的红戳。

“蛮蛮,省城来信了。”

蛮蛮接过来拆开。

一页纸,钢笔字,王处长亲笔。

她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翻回来看了第二遍。

赵德发蹲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

“写了啥?你倒是说话呀!”

蛮蛮把信纸放在膝盖上。

“两件事。”

“第一,联合考察组时间确认,下月中旬到。”

赵德发连连点头。

“第二件呢?”

蛮蛮的手指按在信纸最后两行字上。

“王处长说,我那份建议书引起了省教育厅的注意。”

赵德发愣了。

“考察组里会多一个人,教育厅的。”

赵德发张大嘴。

蛮蛮把那两行字一字不差地念出来。

“他们正在研究,在少数民族贫困地区设立教育试点的可行性。槐子寨,可能是候选地点之一。”

赵德发一屁股坐到地上。

院门口的风灌进来,吹得信纸哗哗响。

小虎从灶房探出脑袋。

“蛮蛮,教育试点是啥意思?”

蛮蛮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

她望着院门外那条石板路尽头,暮色里“蛮蛮路”三个字刚好被最后一缕光照亮。

“哥,意思是咱们这个山沟沟里,可能要办学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