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铁柱。
蛮蛮贴着墙缝屏住呼吸,看着那个半大小子弯着腰在柴垛底下摸索了好一阵,又拍了拍手上的灰,猫着腰溜出院门。
脚步声远了,院子重新归于安静。
蛮蛮没有出去。她把看见的东西原原本本记下了,包括铁柱塞东西的位置,也包括他离开的方向。随后她把竹叶筒封好,重新塞回棉袄里。
不急。
眼下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
又熬过一天,到了第六天。
傍晚时分,兄妹俩从山脚挖野菜回来,小虎在灶房里翻拣野菜,蛮蛮趁屋里没人注意,绕到屋后那片矮灌木丛里蹲下来。
她从棉袄里掏出竹叶筒,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把草叶团捏在指间。
筒壁里那条蜈蚣一露出来,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变了。
六天前那条筷子长的金丝蜈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只有拇指长短的小东西,通体金黄,纹路细密。每一道金纹都泛着隐隐的光,不亮,但在傍晚的暗色里看得清清楚楚。
它盘在筒底,触须慢悠悠地摆着,比前几天安静了许多。
脑海里,图鉴翻动了一下。
驯化进度:六/七。蛊虫体型缩小是驯化成功的标志。越小越灵,越小越通灵。
蛮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悬了六天的心,终于放下一半。
还剩最后一天。明天喂完最后一滴血,这条金丝蛰蜈就能用了。到时候进山,方圆三十步内地底下藏着什么药材根茎,它都能替她找出来。
她蹲在灌木丛里,盯着那条拇指大的金色小蜈蚣,嘴忍不住翘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了拐杖戳地的声音。
不是姜阿婆那种笃笃笃的节奏,是另一种,更慢,更沉。
蛮蛮下意识想把竹叶筒塞回棉袄里,手还没动,一个苍老的声音已经从灌木丛外面飘进来了。
“是二山家的小丫头吧?蹲那里头做啥呢?”
苗阿公。
寨子里唯一的赤脚医生。七十多岁了,背不驼,眼不花,满头白发扎在脑后,拄一根竹节拐杖。平常不爱串门,在寨子东头的石板屋里种草药、晒草药,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才去找他。姜家屋后的矮坡往东,连着寨东那条采药小径,苗阿公采药常走那边,傍晚从这里经过倒不算怪。
蛮蛮来不及藏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竹叶筒还捏在手里,筒口没来得及堵回去,金色的小东西正好露出一小截。
苗阿公已经绕过灌木丛走到了跟前。他低头看了一眼蛮蛮手里的东西,脚步顿住了。
拐杖差点脱了手。
老人家伸手在灌木枝上扶了一把,才站住。他的目光钉在筒口露出的那截金色蜈蚣上,瞳孔一缩,嘴唇哆嗦了两下。
“这……”
苗阿公蹲了下来,蹲得很慢,膝盖骨咔嗒响了一声。他凑近了,眯着眼看了又看,伸出手想碰,又缩了回去。
“你从哪找来的?”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平时跟寨里人说话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山上捡的。”蛮蛮把筒口缩了缩,往怀里拢了拢。
苗阿公盯着她的手看了好几息,喉结滚了一回,声音压得很低:“丫头,这是金丝蛰蜈。我以为这种东西早绝种了。”
“啥是金丝蛰蜈啊?”蛮蛮歪着头,一脸四岁小孩该有的懵懂。
苗阿公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从蜈蚣身上移到蛮蛮脸上,在那张小脸上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
这老头行医五十年,见过的稀罕事比寨里任何人都多。可金丝蛰蜈这种东西,他只在师父留下的手抄本子上见过图样,活的从来没见着。
那本手抄本上写得清清楚楚:金丝蛰蜈,非血引不出,非驯养不服。
眼前这条蜈蚣体型缩小了,金纹精细,分明已经被人喂血养了好几天。
一个四岁的丫头片子?
苗阿公嘴里发干,心里头那根弦一下子绷得紧紧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蛮蛮完全没想到的话。
“丫头,你做梦了没有?”
蛮蛮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没有梦见一本旧书?上面画着虫子的?”
苗阿公盯着她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亮得吓人。
蛮蛮稳住表情,先把指间的草叶团重新堵回筒口,才把竹叶筒塞回棉袄里,又拍了拍衣襟上的土。
“阿公你说啥呀,我就觉得这虫子好看,金灿灿的,跟宝贝似的。”
苗阿公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在那张四岁小丫头的脸上看了很久。这丫头的眼睛黑亮亮的,说傻话的时候表情天真极了,可那双眼珠子稳得不像个孩子。
跟她外婆年轻时候一模一样的眼神。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苗阿公的心口堵了一下。
他又看了看蛮蛮棉袄鼓起的那一小块,长长叹了口气。
“丫头,你娘的病,你知道有多重不?”
蛮蛮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知道。”
“我上个月给你娘把过脉。”苗阿公的语气沉了下来,“光靠我手里那几味草药,压不住。”
蛮蛮抬起头,仰着脖子看着面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阿公,那我娘的病能治不?”
苗阿公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膝盖又咔嗒响了一声。他低头看着蛮蛮,目光复杂。
半晌,他开了口。
“丫头,你要是真能把这虫子养出来,来找我。”
他的声音很轻:“老头子手里还有几味老方子。配上这种蛊,你娘的病……兴许有救。”
说完,苗阿公转身走了。竹节拐杖一下一下地戳在硬土地上,声音沉闷,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
走出去好几步了,他忽然停了一下,没回头,丢下一句:“这虫子的事,别让太多人知道。”
声音散在傍晚的山风里。
蛮蛮站在灌木丛前面,棉袄里那条金丝蜈蚣贴着胸口微微发热。
兴许有救。
这四个字比任何东西都烫。
她握了握拳头,转身回了屋。
灶房里,小虎正就着水缸里那点水,把挖来的野荠菜过水。看见蛮蛮进来,招手让她过去。
“蛮蛮,我今天挖着几棵大的,根都有手指头粗。”
“嗯。”
蛮蛮应了一声,脚步没停,穿过灶房往里屋走。她想去看看娘,顺便……看看爹。
竹帘后面,姜二山正半靠在床头,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在拍打那条绑着木板夹子的断腿。拍得不重。
“爹。”
“蛮蛮啊,吃了没?”
“还没。”蛮蛮走到床边,目光不经意地落在爹的断腿上。
木板夹子缠了好几层土布条,绑得紧紧实实的。布条边缘发黄泛黑,看着有段日子了。
她蹲下身,歪头去看夹子和布条之间的缝隙。
这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夹子缝隙里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颜色不对。
不是骨折初期该有的红肿青紫,也不是愈合期该慢慢褪成的黄绿色。
是暗紫。
发黑发暗的那种紫,把周围的肉都染了色。
蛮蛮上辈子在实验室里泡了十几年,什么样的伤口组织没观察过。这种暗紫色,绝对不正常。
“爹。”她抬起头,“你的腿,摔的时候磕在啥上了?”
姜二山愣了一下:“石头上。咋了?”
“就是石头?没碰着别的?”
“就石头。”姜二山的目光闪了闪,移开了。
蛮蛮盯着那片暗紫色的皮肤,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小虎说过,爹上山打猎摔断了腿。“摔”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山脚通往山上的小路,有人拴了绊绳。
铁柱半夜往柴房里塞东西。
王桂花来抢自留地。
爹的腿,真的只是上山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