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一早,咱去翻地。”
小虎嘟囔了一声,翻身缩回被窝。
蛮蛮没再说话。她也闭了眼,脑子却没停,把图鉴里那行字翻来覆去嚼了半宿。
天没亮透就起了。灶房里摸出豁口小锄头,披上棉袄,从后门溜出去。
坡上自留地黑沉沉的。月牙挂在西山尖,只剩一弯白光。
蛛蛊守在石缝,尾丝没颤,方圆百步没有外人。
蛮蛮走到地块靠山那个角落蹲下来。
锄头刨下去。
地龙蛊跑了一个多月,三尺以内的土翻透了,锄头进去跟切豆腐似的。
一尺。两尺。
四岁的身板刨土吃力,但土质松软,倒不算太难。
两尺半,锄头磕到了硬东西。
咔。
铁碰石头的脆响。
坑底露出一片灰色岩层。表面一道手指宽的裂缝,边上的碎土被地龙蛊松过了。
蛮蛮伸手往裂缝里拨。
碰到了活物。
硬。冰凉。在动。
指甲盖大的灰色小虫子,背壳跟岩石一个颜色,六条短腿扒着缝壁往深处挪。
后面还有。
裂缝深处密密麻麻一群,壳和石头几乎分不清。
图鉴翻页。“石背甲虫。石背甲蛊原种。取一只即可驯化。”
蛮蛮伸手去捏。
捏不动。六条腿扒得太紧,整个壳像焊死在岩层上。
她放出蛰蜈,触须碰了碰甲虫壳底。
腿松了。
一把捞出来。
用锄头柄敲了一下。
当。
金属声。连个白印都没有。
身后传来脚步声。小虎揉着眼从坡下爬来,头发支棱着。
“你咋不叫我?”
“你动静太大。”
小虎凑到坑边看了一眼,又盯着她手里的虫子。
“这啥?”
“石背甲虫。新蛊种。”
小虎的眼睛一亮。每回蛮蛮说新蛊种,后头跟的全是好事。
“咋养?”
“泡泥浆。地龙蛊松土留下的灰泥,混上底下湿土搅成浆,虫子浸进去泡七天。”
小虎眉头拧起来:“跟腌咸菜似的?”
蛮蛮懒得搭理他。从坑底刮了一层深褐色湿土,抠了一小块地龙蛊留的灰色粘质物,一起捣进破陶碗里加露水搅匀。
甲虫丢进去,沉到碗底。
七天。每天换一回泥。
小虎天天趴到灶台边看。第一天纹丝不动。第三天壳色淡了。第五天泥浆里冒气泡。
第七天清早。
蛮蛮掀开碗上盖着的布巾。
泥浆干了大半结成硬壳,中间裂开一道缝。
虫子爬出来了。
小虎一下站起来,脑袋差点撞到灶台:“变了!”
通体深褐色。壳面浮出一层细密纹路,弯弯绕绕交织着,像盔甲鳞片。六条短腿关节处泛暗金色光泽。
虫子爬到蛮蛮手指上,稳稳停住。
第六只蛊虫。
蛮蛮从碗柜摸出竹勺,把甲蛊放上去。
“看好了。”
甲蛊六条腿扒紧勺面,壳纹亮了一瞬。勺面上多了一层极薄的淡褐色光泽,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蛮蛮拿竹勺往灶台上敲。
当。
清脆的金属响。
小虎的嘴张成了圆的。他拍过竹勺无数回,知道竹头碰石头该是什么动静。闷声。可眼前这个声音像铁匠铺里锤砸铁砧,他的手心一下全是汗。
蛮蛮又磕了一下,更用力。
当当。竹勺纹丝不动,连个毛刺都没添。
“这……比铁还硬?”小虎咽了口唾沫。
蛮蛮把甲蛊取下来,竹勺立刻恢复了原样。
“哥,把门守好。”
她转身进了柴房。劈柴底下翻出弯刀,三层破布拆开,苗文符纹在昏暗光线里隐隐发光。
石背甲蛊被放到了刀背上。
六条腿刚碰到刀面。
符纹亮了。
上回是紫光叠金纹。
这回多了一层。暗褐色的甲壳纹路从接触点扩散开来,沿着刀背往两头走,跟金纹缠在一处。紫光打底,金纹游走,暗褐鳞甲覆在最外层。
嗡。
低鸣从刀身里透出来。
小虎守在灶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三种光泽在刀面上交叠流转,映得整间灶房都变了颜色。他的后脊背一阵阵发麻。妹妹手里这把刀他见过两回亮了,一回比一回凶。说不清这光是什么,但他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这把刀在长。
图鉴在蛮蛮脑海里更新。
“万蛊引,共鸣等级升为二阶。共鸣蛊种:金丝蛰蜈加石背甲蛊。二阶效果:弯刀硬度大幅提升。探地范围从三尺扩展至一丈。”
一丈。
蛮蛮的手指按在刀背上。纹路温热,跳动比上回清晰得多。
她把刀裹好压回劈柴堆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哥,跟我上坡,坑还没填。”
两人上了地。
蛮蛮趴在坑边,伸手往岩缝旁的泥层里扒拉。不是填坑,是在找东西。
扒了两把,指头碰到了硬物。
掏出来。
陶片。
弯弯绕绕的花纹,虫形图案的局部,跟之前那几块一模一样。
蛮蛮翻了正反两面,手指一下子收紧了。
图鉴浮出新字。色泽极浅,像刻在玉面上的细纹。
“当前碎片:六片。差最后一片。最后一片祭器碎片不在地表以下。在水中。寻水脉而下,石蟹虫守护之处。”
蛮蛮的呼吸停了半拍。
石蟹虫。
手抄册上那行潦草的小字跳进脑海:“接骨蛊需双蛊融合:青鳞地龙加山溪石蟹虫。石蟹虫实物已多年未见,恐已灭绝。”
最后一块陶片,在水里。
守着它的,是石蟹虫。
治爹腿的关键虫种,和蛊圃最后一块碎片,在同一个地方。
小虎看她蹲在坑边一动不动,脸上的神情又紧又亮,像发现了天大的秘密。
“蛮蛮?又咋了?”
蛮蛮转过头,四岁的小脸上眼睛亮得吓人。
“哥,我知道爹的腿该去哪里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