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要等蛮蛮来接她,她才走。”
何建国走远了。
蛮蛮站在土路边上,春风从山脚灌上来,把她的碎发糊了半边脸。
掌心里五个指甲印,掐得深。
外婆在等她。病着,在深山洞里等着。
她吸了口气,把那团堵在嗓子眼的东西硬咽下去。转身往家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
进灶房。竹帘拉上。
暗格里的湿布包解开,两只银白色幼虫静静趴在湿棉布上,翅膜薄得透光,一开一合。
图鉴浮出字来。
驯化条件:月光下喂食花蜜混合露水,连续九夜。
九个晚上。
第一夜,月亮刚挂上树梢。蛮蛮端着一个拇指大的竹盅蹲在院墙根,盅里是傍晚从山坡上采的野花蜜,掺了三滴晨露。
幼虫趴在掌心。她用小竹签挑了一丁点蜜,送到它嘴边。
银白色的小东西犹豫了一息,两只前足碰碰竹签尖,慢慢吸了进去。
小虎从窗户缝里探头:“蛮蛮你蹲那儿干啥?”
“喂虫子。你睡。”
“啥虫子?”
“再问一句明天不带你进山。”
窗户缝合上了。
第五夜,幼虫长大了一圈,翅膜从透明变成银白色,边缘泛着极淡的荧光。
第七夜,两只前翅的尖端冒出了针状突起,细得跟头发丝似的。
蛮蛮知道,那是感应器官。
第九夜。
最后一滴花蜜送进幼虫嘴里。月光正好打在掌心上。
幼虫整个身体亮了一下。银白色的光从内往外渗,翅膜展开。
指甲盖大小的银白色微型蝴蝶,翅尖的针状突起在月光下闪了闪。无声无息,落在她食指上。
第二只紧跟着蜕变了。
两只银针蝶蛊停在她左右手食指尖,翅膀同步开合。
图鉴翻了一页。
“驯化成功。银针蝶蛊x2。最多可同时驯化三只形成三角通讯网。当前数量不足。”
还差一只。
三天后,蛮蛮独自去了泉眼。
石阶还在,入口敞着。她沿台阶下到溶洞,在最外圈水渠里托起一只银白色幼虫,放进湿布包封口。
同样的法子,又九个夜晚。
第二十七天的清晨,第三只银针蝶蛊在她掌心展翅。
三只银白色的微型蝴蝶排在灶台边的竹片上,翅尖的针状突起闪着微光,整齐地一张一合。
“一号跟我。二号给九爷爷。三号给哥。”
小虎蹲在旁边,鼻尖几乎贴到竹片上。
“给我?干啥用的?”
“你以后上山,它趴在你领口。我在家里能知道你平不平安。”
“咋知道?”
“它会告诉我。”
小虎歪着脑袋,脸上写满了一百个问号。但他没追问。这半年他学会了一件事:蛮蛮说能行,那就一定能行。
测试那天是个大晴天。
蛮蛮托着二号蝶蛊走进陈老九的院子。老猎人的膝盖好了些,拄着猎叉在院里来回走。看见她手心里那个银白色的小东西,旱烟杆停在嘴边。
“丫头,这又是啥?”
“九爷爷,帮我试个东西。您今天上北山转一圈,带着它。”
蝶蛊放到老猎人手背上。六只细足扒住粗糙的皮肤,稳稳停住。
陈老九低头看了看。指甲盖大的蝴蝶,轻得没分量,翅尖针状突起贴着他手背,微微发痒。
“带着它干啥?”
“您走到北山最高的那棵老松树底下就停。等我信号。”
“啥信号?”
“到了就知道了。”
陈老九嚼着烟杆盯了她三息,没问了。“行吧。”
他走了。
蛮蛮坐在院墙根。一号蝶蛊趴在她左手腕内侧,三号停在小虎领口。
小虎蹲在对面,脖子歪到了极限盯着领口那只小蝴蝶。
“蛮蛮,它一直不动。”
“等。”
半个时辰。
蛮蛮闭上眼,在心里对一号蝶蛊推送了一个念头。不是语言,是意识。
像敲了一下门。
一号蝶蛊的翅膀动了。极细密的高频震颤,针尖闪了下银光。
同一刻,小虎领口的三号跟着震了。
小虎一下蹦起来。
“它动了!蛮蛮它动了!”
蛮蛮没理他。闭着眼,感受一号传回来的东西。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
是方向感。
像脑子里多了一根针。针尖指着北偏西的方向,五里远。那是北山老松树的位置。稳定,平缓。
陈老九到了。
又过了两息,震动频率变了。两短一长。
那是陈老九在弹蝶蛊翅膀。他在敲门。
蛮蛮睁开眼。
“收到了。”
五里外。北山最高处。
陈老九蹲在石头上,满脸写着三个字:不可能。
他刚拿手指弹了一下手背上的蝶蛊。弹完以后,针状突起闪了下银光,他的手背微微发热。
一种极微弱的牵引感从蝶蛊传进了他的骨头里。
像有根看不见的丝线,连着五里外寨子里的某个方向。
他知道那头是蛮蛮。安全的。没有危险。没有异常。
确定得像她站在他面前一样。
陈老九把旱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在石头上磕了两下。
四十年山,毒蛇、蚂蟥、金钱豹,什么没见过。可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一只指甲盖大的蝴蝶,隔五里路,两个人互相知道对方在不在、安不安全。
他的手抖了一下。
这丫头到底是什么来头?
不问。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傍晚,陈老九回了。
走进院子时他脸上那副表情像被闷棍敲了后脑勺,晕乎乎的,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劲。
“丫头,你那个小蝴蝶,我在北山上,能感觉到你在寨子里。方向远近,清清楚楚。”
小虎凑上来:“九爷爷,是不是像有根绳子拽着?”
“你小子也感觉到了?”
“嗯!下午蛮蛮让我上坡砍柴,走出去半里地,领口那只蝴蝶就开始震。我能感觉到蛮蛮在家里,稳稳当当的。”小虎搓着手,脸烫得发红,“比喊话管用!喊话隔一座山就听不见,这个隔五座山都成!”
蛮蛮把三只蝶蛊收到掌心。银白色翅膀一开一合,同步同频。
通讯网成了。
传不了话,但能传方位、安危,还能通过震动频率发简单信号。没有电话没有信号的年代,这三只蝴蝶就是她的另一张底牌。
“九爷爷,二号以后长年放您这儿。进山的时候带着,我在家能感应到您。”
陈老九接过蝶蛊,捏在指间。
“丫头,你让老头子带着这玩意儿上山,老头子心里踏实得很。”他嗓子一沉,“但你跟我说实话,这东西还有啥本事是你没说的?”
话音刚落。
一号蝶蛊在蛮蛮手腕上忽然震了。
不是刚才那种平稳的方位感应。
急促、短密,频率从未出现过。
二号和三号同时跟着震了。
三只蝶蛊同频共振。
图鉴在脑海深处一闪。一行新字浮出来,橙红色的,每一笔都在跳。
“三蛊同频共振触发附加功能:异常气息感知。检测范围:各蛊所在位置方圆三十丈。”
蛮蛮的呼吸一下子卡住了。
三个点。她,陈老九,小虎。
任何带着异常气息的东西接近这三个点,蝶蛊都会报警。
陈老九看见她脸色变了,烟杆差点咬断。
“丫头,咋了?”
蛮蛮抬起头。暮色从西边山脊压下来,远处的炊烟歪歪斜斜。
“九爷爷,这三只蝴蝶。”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
“不光能通信。还能预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