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蛮和何建国回到寨子时,天已经快亮了。
她把伪证藏进灶房暗格最深处,压在矿石标本下面。困意涌上来,她趴在床上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被院门的敲门声吵醒了。
敲门声很轻,三长两短,带着试探。
蛮蛮爬起来推开门,看见大伯姜大山站在院门外。
他比半年前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颧骨突出,棉袄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手里攥着一个布包,指节发白。
姜二山拄着木棍从屋里出来,看见大伯愣了一下。
“大哥,你来干啥?”
姜大山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几回,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二山,我来赔罪。”
院子里安静了。
沈巧云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菜刀。沈苗坐在屋檐下晒太阳,听见这话,手里翻药材的动作停了。
姜大山走进院子。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到姜二山面前三步远的位置,他停下了。
“二山,我知道说啥都晚了。”
姜大山的声音发抖。
“但有些话,我不说出来,这辈子都咽不下去。”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姜二山手里的木棍差点掉地上。
“大哥,你这是干啥?”
姜大山没起来。他弯下腰,额头贴着地面,磕了第一个头。
“二山,当年是我害的你。”
他的声音闷在地面上,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扯出来的。
“我在你腿上抹的断筋草,是我亲手挖的,亲手捣碎的,亲手抹上去的。”
第二个头。
“我打断你的腿以后,半夜偷偷去看过你。看见你疼得满头大汗,我站在门外不敢进去。因为我知道,毒已经抹上了,擦不掉了。”
第三个头。
“这些年我欺负你家,一半是桂花的主意,一半是我自己心虚。我不敢看你,不敢正眼瞧蛮蛮,不敢面对巧云。我怕你们恨我,更怕你们不恨我,当我是个透明人。”
他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
“二山,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这些年你受的罪,全是我造的孽。”
院子里没人说话。
沈巧云把菜刀搁到灶台上,走出来站在姜二山身后。她的手掌搭在丈夫肩膀上,手指攥紧了棉袄。
姜二山盯着跪在地上的大哥,喉结滚动了好几回。
“大哥,你起来。”
姜大山摇头。
“我不起。”
“你不原谅我,我就跪到你原谅为止。”
姜二山闭了闭眼。
“大哥,我原谅你了。起来吧。”
姜大山的身子晃了一下。
“二山,你别骗我。”
“我没骗你。”
姜二山把木棍搁到墙根,伸手去拉大哥。
“腿的事,我早就不恨你了。”
姜大山抬起头,眼眶通红。
“真的?”
“真的。”
姜二山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肩膀。
“不是因为我原谅你了,是因为不值得恨。”
他的声音很平静。
“大哥,这些年我想明白了。你害我,我恨你,最后伤的还是我自己。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再累了。”
姜大山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二山,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的事多了,我数不过来。”
姜二山松开手。
“但从今天起,咱们两家的账算清了。以后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别再互相折腾了。”
姜大山站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转过身,看向坐在屋檐下的沈苗。
沈苗一直没开口。她坐在竹椅上,手里捏着一根黄芩,目光落在姜大山脸上。
姜大山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
沈苗开口了。
“大山,你比你那个大嫂强一点。”
她的声音很淡。
“你至少还知道跪。”
姜大山的肩膀抖了。
“沈姨,我…”
“你不用跟我说。”
沈苗把黄芩放回竹匾。
“你欠的是二山,不是我。二山说不恨你了,那就不恨了。”
她站起来,拄着木棍走到姜大山面前。
“但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姜大山抬起眼。
“往后你家的日子过不下去了,别来找二山。你家要是再敢打二房的主意,我不会像二山这么好说话。”
姜大山连连点头。
“不敢了,不敢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递给姜二山。
“二山,这是我攒的三十块钱。你拿着,给蛮蛮买点好吃的。”
姜二山没接。
“大哥,钱你留着吧。”
“你拿着。”
姜大山把布包塞进姜二山手里。
“我知道这点钱补偿不了啥,但这是我的心意。”
姜二山捏着布包,半晌才点了点头。
“行,我收下了。”
姜大山松了口气。
他往后退了两步,又朝姜二山深深鞠了一躬。
“二山,多保重。”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蛮蛮一直站在屋檐下,两根歪辫子搭在肩头,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姜大山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推开院门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姜二山把布包搁到桌上,坐到石阶上,掏出烟杆叼在嘴里,没点火。
沈巧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你真不恨他了?”
姜二山摇头。
“恨不动了。”
他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腿。
“这条腿废了,恨他也长不回来。不恨他,我还能少生点气。”
沈巧云靠在他肩膀上,眼眶红了。
蛮蛮转身进了屋。
她没说话。
她不会替爹原谅大伯,但她接受爹的选择。
傍晚的时候,沈苗把蛮蛮叫到隔壁土屋。
老太太从床底摸出一个旧布包,解开层层包裹,取出那本苗绣花样册。
“蛮蛮,外婆有件事要告诉你。”
她把花样册翻到最后一页,那个蛾形图腾。
“你看这个。”
沈苗的手指点在图腾中心一个极小的圆形标记上。
“是不是像蛊圃石台上的凹槽?”
蛮蛮凑近看。
确实。
蛾形图腾的中心位置,有一个拇指盖大小的圆形标记。标记边缘刻着细密的蜈蚣纹,大小形状和蛊匣上万蛊心种嵌入的凹槽一模一样。
蛮蛮的呼吸急促起来。
“外婆,这…”
沈苗翻回第一页。
“这本花样册不是绣花用的。”
她的手指沿着第一页的纹样划过去。
“每一页的纹样,都是蛊圃里某一种蛊虫的图谱。”
蛮蛮接过花样册,逐页翻看。
第一页,藤蔓缠绕的纹样。
第二页,蜂群飞舞的纹样。
第三页,蚕茧吐丝的纹样。
每一页的纹样都不同,但都带着同一种苗纹底色。
“外婆,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
沈苗的目光落在花样册上。
“我师父带我进过一次蛊圃,那是我十五岁那年。我记得蛊圃石壁上刻满了图案,跟这本册子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蛮蛮握紧花样册。
“那您知道每一页对应哪种蛊虫吗?”
沈苗摇头。
“我只见过一次,记不全了。而且师父说,蛊圃里的蛊虫太多了,有些沉睡了几百年,没人能全部认出来。”
她指了指花样册。
“这本册子是你外曾祖留下来的。她在世的时候说过,这是传承图谱,族里女儿出嫁前要抄一份带走。但后来族人散了,会看图谱的人也没了。”
蛮蛮把花样册合上,抱在怀里。
“外婆,我能留着这本册子吗?”
“本来就是留给你的。”
沈苗摸了摸她的头发。
“蛮蛮,蛊圃里的东西,你慢慢探。别急,也别贪。蛊虫再厉害,用错了地方,就是祸害。”
蛮蛮点头。
“我记住了。”
夜深了。
蛮蛮躺在床上,把花样册摊开放在枕边。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册子上。
第一页的纹样在月光下泛出淡淡银光。
她伸出手指,沿着纹样描摹。
脑海里的图鉴忽然翻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