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他们再来,我让他们自己送上门。”
赵德发嚼着这句话嚼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蛮蛮拎着竹篓出现在大队部院里。赵德发坐在条凳上,草帽搁在膝盖上,眼底带着青黑。
“蛮蛮,你昨天那话啥意思?”
蛮蛮搬了矮凳坐到他对面,两条小腿悬空晃了两下。
“赵叔叔,光派人巡山不够。”
“咋不够?我安排了三班倒。”
“三班倒管得了白天,管不了夜里。那几个人是夜里来的,专挑月黑风高,你派去的人打着哈欠蹲半宿,眼皮都睁不开。”
赵德发搓了搓鼻子,没反驳。他心里清楚,生产队的社员白天干了一天活,晚上再熬夜守山,撑不了几天。
“你的意思是?”
“成立巡山队。”蛮蛮从兜里掏出一张粗纸头,上面用炭笔画了几条线。“固定编制,六个人,分两班,每班三人。白天一班巡东山,晚上一班守北山。交接的时候在关键路口放石头标记,三块石头摞成塔,下一班来了看到塔还在,说明没人来过。塔倒了或者被挪了位置,立刻吹哨。”
赵德发接过纸头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门道多。
“这石头标记谁想出来的?”
“山里猎人都这么干。”蛮蛮把纸头推到他手里。“陈老九教我的。”
赵德发把纸头揣进怀里,烟杆在手心转了两圈。
“六个人,从哪儿选?”
“报名。巡山队算额外工分,从副业收入里拨。”
赵德发拍了一下大腿。“这个成,有工分补贴就有人抢着干。”
他站起来扣上草帽,走到门口又回头。“谁管?”
“我爹。”
赵德发愣了一拍。
蛮蛮抬起眼。“他腿好了,走山路没问题。整个大队里头,谁比他更想守住这些药材?”
赵德发想了想,点头。“你爹确实合适。踏实,能吃苦,还不跟人起争执。”
他抓起草帽往外走。“行,我现在就去跟各队长通气。下午开会定人。”
下午的会开在大队部院子里。六个生产队长蹲成一排,烟杆叼了一地。赵德发站在当中宣布巡山队的事,话还没说完,底下就炸了锅。
“我报名!”满仓第一个站起来。
“我也去!”旁边的大力跟着举手。
赵德发压了压手。“别急,一个一个来。巡山队六个人,要能跑山的,腿脚利索的,晚上不打瞌睡的。”
十几个社员举手。赵德发挑了六个壮实的汉子,把名单写在大队部的黑板上。
“队长呢?”有人问。
赵德发把烟杆往墙上一敲。“姜二山。”
院子里安静了两息。
姜二山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拄着木棍。他已经很少用这根棍了,今天带过来纯粹是习惯。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他整个人愣住了。
满仓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二山哥,你行!你闺女把大队搞得红红火火,你也该出来撑撑场面了。”
大力在旁边搭腔。“就是,你腿都好了,还杵在后头干啥?”
姜二山张了张嘴,看向赵德发。
赵德发朝他招手。“二山,过来。”
姜二山走上前。赵德发从桌上拿起一条红布袖章,展开。上面用墨汁写着四个字:巡山队长。
“戴上。”
姜二山伸出手接袖章,手指有点哆嗦。
赵德发帮他套到左臂上,拍了拍他肩膀。“从今天起,东山北山的药材,你管。”
姜二山低头看着袖章。红布衬着他灰扑扑的棉袄,那四个字格外扎眼。
一年前,他还是个躺在床上动弹不了的废人。
院子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很快变成一片。
蛮蛮站在墙根看着爹的背影。他的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再没有一丝拖沓。
散会后,姜二山带着六个队员去东山踩点。他沿着蛮蛮画的路线,把每个关键路口都走了一遍,亲手在岔路口摞好三块石头。
回来的路上,遇到几个挑柴的社员。
“二山哥,听说你当巡山队长了?”
姜二山摸了摸袖章,嘴角往上提了提。“队里安排的,我就跑跑腿。”
挑柴的汉子拍了一下他肩膀。“二山哥,你闺女厉害,你也不差!”
姜二山笑了一声,嘴巴合不拢。他走在前头,步子比谁都快。
晚上回到家,沈巧云看见他臂上的袖章,愣了好一会儿。
“谁给你的?”
“赵队长。”姜二山把木棍搁到墙角,这回是真用不着了。“蛮蛮推荐的。”
沈巧云走过去,手指碰了碰那块红布。她没说话,转身进了灶房,端出来的菜比平时多了一个。
蛮蛮坐在桌边吃饭,小虎凑过来压低嗓门。
“蛮蛮,蝶蛊布好了。三号蝶蛊守东山山口,二号蝶蛊守北山岔道。有人靠近半里地,蝶蛊就会震翅报信。”
蛮蛮点头。“你跟爹说过没?”
“没说蝶蛊的事。我就跟爹讲,山里有虫子帮咱看路,见到异常就飞回来。”
蛮蛮嚼了口红薯,没再多问。
第一天,平安无事。石头标记纹丝未动。
第二天,还是平安无事。姜二山带着两个队员从东山绕到北山,走了整整四个时辰,连一根被折断的枝条都没发现。
他回来跟蛮蛮汇报,蛮蛮只说了一个字。
“等。”
第三天,白天依旧安静。
入夜后,月亮被云层盖得严严实实。
姜二山带着满仓和大力守在东山半山腰的松树下。三个人轮流打盹,火把插在石头缝里,火头压得很低。
子时刚过。
姜二山靠在树干上眯着眼,忽然感觉什么东西从黑暗里掠过面前。
一道极轻极快的翅膀振动声。
蝶蛊。
三号蝶蛊从山口方向急速飞回来,翅膀震得嗡嗡响,绕着姜二山的脑袋转了三圈。
姜二山一把抓住满仓的胳膊,猛力摇了两下。
“醒醒。有人。”
满仓弹起来,揉着眼还没反应过来,大力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拔掉了火把。
三人沿着小路往东山黄芩产区摸过去。
走到半道,姜二山听见了声响。
锄头刨土的声音。闷闷的,一下接一下,从林子深处传过来。
他加快脚步,拐过最后一道弯。
火把举高。
四个陌生男人蹲在黄芩地里,手里攥着短柄锄头,脚边堆着两只鼓鼓囊囊的麻袋。
火光照亮他们的脸。
姜二山大喝一声。
“站住!再跑一步别怪我们不客气!”
四个人同时僵住。
为首的汉子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姜二山三人一圈。
他嘴角一歪。
“就你们三个人?”
他拍了拍身旁那个矮壮男人的肩膀,扭回头继续刨土。
“兄弟们,挖完了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