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蛮刀尖一挑,石缝里滚出一团灰白色菌包。苦杏仁味扑进鼻腔,呛得小虎退开半步。
菌包落地,金丝蛰蜈便停了撞筒,伏回竹筒底部。
“这是啥玩意儿?味儿真冲。”
“好东西,正好拿来喂虫子。”
蛮蛮用宽叶把菌包裹严,放进竹篓。
“走,回家。”
九天后,二房后院。
斜阳越过院墙,铺在青石板上。
蛮蛮蹲到墙根,揭开两个陶罐的盖子。
左边陶罐盛着清泉水和捣碎的黄连汁。清溪螺蛊已经在里头养了七天,淡蓝色螺壳覆上一层暗光。罐里的水透亮见底,黄连渣也化尽了。
右边陶罐铺着新鲜花粉,拌了清晨收来的露水。那团带着苦杏仁味的菌包只剩几片空壳,全让翠羽虫蛊吃进了肚子。
九天养下来,翠羽虫缩到小拇指甲盖大小,背壳上的绿光越发鲜亮,薄翅边缘多出一圈细密金纹。
图鉴在蛮蛮脑中翻开,两页虫图先后亮起。
“清溪螺蛊,驯化完毕。可净化方圆十步水源。”
“翠羽虫蛊,驯化完毕。意念刻字,振翅传音。”
蛮蛮托起翠羽虫,仔细看着它翅缘的金纹。
传信距离二十里。
接信的人只需随身带着蛊虫。
眼下传消息全靠书信和两条腿,翻几道山梁便要耽误大半天。有了翠羽虫,槐子寨再遇急事,消息能赶在人前头。
她闭上眼,将一句话聚进意念。
“今晚来家里吃饭。”
传信限在二十字内,这句话足够短。
翠羽虫的薄翅轻振两回,金纹亮了一下,很快收拢。
五里外,公社供销社后院。
何建国蹲在几捆新收的黄芩旁,拿铅笔核对数目。
“这批货成色好,得单独装箱。”
怀里的竹筒忽然跳了两下。
何建国搁下铅笔,摸出竹筒。筒里装着蛮蛮送他的银针蝶蛊三号。
平日遇上险事,这虫子才会示警。今天的节拍却很怪,短短两下便安静了。
竹筒刚停,蛮蛮的喊声便落进他脑中。
“今晚来家里吃饭。”
何建国手里一松,黄芩落了满地。
他站起来,扭头找了一圈。院里只剩几只麻雀在墙头蹦跳,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谁?”
墙头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刚才那句话分明出自蛮蛮。隔着五里山路,她竟把话送进了自己脑袋。
汗珠顺着何建国的鬓角淌进衣领。
他跑南闯北多年,怪事见过不少,隔山传话还是头一回。县长桌上的电话要靠电线接通,眼下这只竹筒揣在怀里便能收信。
地上的药材顾不上收了,他迈开腿便往槐子寨跑。
半个多时辰后,何建国冲进二房院子,扶着门框直喘。
“丫头,活见鬼了!”
蛮蛮递给他一碗凉水。
“何叔叔,跑得够快。”
何建国接过碗,水从碗沿泼到手背上。他凑近蛮蛮,嗓门放得很低。
“我刚才在公社后院算数,脑子里忽然响起你的话,叫我来吃饭。真是你弄的?”
“是我。”
“咋弄的?隔着五里地啊!”
“靠它。”
蛮蛮摊开手掌,翠羽虫蛊趴在掌心,薄翅紧贴着背壳。
“就这只绿虫子?”
“它叫传信虫。你带着我给的蝶蛊,二十里内,我随时能把话递给你。”
“旁人能听着吗?”
“听不着。只有带蛊的人收得到。”
何建国仰头喝干凉水,碗底磕在石桌上。
“老天爷,这可比县长桌上的电话还管用!有了它,周德胜那伙人背地里动手脚,咱们也能赶在前头!”
他把空碗双手递回去。
蛮蛮替大队办过多少实事,他全记在心里。如今连隔山传话的本事都拿了出来,何建国跑了这么多年山货,头一回真心服一个五岁娃。
这丫头手里的本事,回回都能护住槐子寨。跟着她走,大队的路只会越走越宽。
蛮蛮收起翠羽虫蛊。
“我叫您来,就为这件事。去把赵叔叔请来,这张网还得铺开些。”
天黑后,赵德发坐到了院里的矮凳上。
他刚核完大队工分,脑子里还转着算盘数,眉间带着倦色。
“蛮蛮,大晚上叫我来干啥?”
蛮蛮递给他一只新竹筒。
“赵叔叔,这个您收好。”
赵德发接过竹筒,晃了晃,又凑到耳边听。
“这是啥?”
“苗家驯的信鸽虫,外婆传下来的老法子。”
“虫子还能当信鸽?”
“能。您贴身带着,遇着急事,它会提醒您。我也能借它给您传话。”
赵德发转头看向何建国。
“建国,这玩意儿真管用?”
何建国把身子坐直了些。
“老赵,你只管带好。这东西能护住咱们大队的家底,今天我算开了眼。”
赵德发捏着竹筒,又晃了两下。
“蛮蛮,具体咋用?”
“您身上带的是蝶蛊,负责预警。遇着危险,或是有人暗中盯梢,它会震动提醒您。”
蛮蛮托起翠羽虫。
“我手里这只是传信虫。大队若出了要紧事,我能把话传给您。您听到我喊您,照着办就行。”
赵德发听得一愣一愣的。
“直接传进脑子里?跟收音机似的?”
“比收音机准,旁人收不到。”
赵德发低头看着竹筒。
蛮蛮给卫生室添器具,替寨里修路,又把省里的项目拉到槐子寨。这些实事,他一件都记得。竹筒里的虫子再稀奇,他也肯信。
赵德发将竹筒揣进怀里,拍了拍衣襟。
“成,叔听你的。往后大队有啥风吹草动,就靠它联络。”
何建国提醒了一句。
“老赵,这事烂在肚子里。除了咱们三个,谁也别提。周德胜正盯着槐子寨,咱们手里得留个后手。”
赵德发点头。
“我懂轻重。”
离开二房时,两人都把竹筒贴身揣好了。往后二十里内,大队真出了急事,蛮蛮随时能把消息送到他们手中。
等院门合上,寨里的灯火已熄了大半。
蛮蛮洗漱完,躺进被窝。她刚拉好被角,枕边竹筒便响了一声。
翠羽虫蛊顶开筒塞,振翅飞了出来。
蛮蛮还未召它,它已绕着床头飞了三圈。薄翅震得又乱又急,翅缘的金纹也在闪动。
先前传信时,它只振翅两下。眼下的反应差了太多。
蛮蛮坐起身,将意念送进图鉴。
纸面浮出几行字,明暗交替。
“翠羽虫蛊接收到外部未知信号。”
“信号来源距离,约三百里。”
“方向,南偏西。”
“信号内容模糊,疑似同类蛊虫的自然呼应。”
蛮蛮握着被角的手停住了。
三百里,南偏西。
药王谷地脉指出的方位,同样落在那一带。另一座蛊圃就在那个方向。
三百里外,真有另一只翠羽虫蛊。
它是野生蛊虫,还是有人在借它传信?
蛮蛮抬头望向窗外。远山藏在夜幕下,只能看见模糊的山脊。
南方的守圃人,究竟是敌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