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桥，我想亲手搭起来。”
林小禾推开门，院里的日光照进半间堂屋。
她跨过门槛，背着工具箱离开了二房院子。
蛮蛮站在桌边，把两只茶碗摞到一处。院外忽然响起汽车喇叭，尖厉的动静惊得晒谷场上几只麻雀扑棱飞起。
引擎一路轰到大队部门前。轮胎碾过青石板，黄土追着车尾往上卷。
吉普车停稳，钱大壮挺着肚子钻出车厢，腰间钥匙撞得哗啦乱响。周德胜跟着下车，黑色公文包夹在腋下，皮鞋亮得晃眼。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大队部。
赵德发正拨着算盘核对工分，听见脚步，赶紧从桌后迎出来。
“钱书记，您怎么亲自来了？”
钱大壮扯开主位的椅子坐下，两根粗手指叩了叩桌面。
“赵德发，今天我给你们大队送财神来了。”
他朝周德胜抬了抬手，脸上的肉全挤到了一处。
“周总的合作方案，我已经看过。资金有人出，技术有人教，药材还有地方卖。公社支持大队跟公司合作，这是带着你们过好日子。”
周德胜坐到旁侧，公文包往桌上一放，拉开锁扣，从里头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
“赵队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份正式合同，是公司请人专门拟的。”
文件推到赵德发面前，封皮上的红章正对着他。
周德胜靠住椅背，瞥见赵德发裤腿上的泥点，嘴边笑意又深了几分。
赵德发认得几个字，碰上满纸条款便抓瞎。合同里最要命的几行又藏得极深，只要名字和手印落下，槐子寨往后五年的药材便全归德胜商贸。
“利润五五分。你们负责种药，资金、技术、销路，全由公司包揽。”
周德胜点了点合同封面，等着赵德发接笔。
赵德发两手来回搓着，汗珠顺着额角滚下来。
“钱书记，周经理，咱们大队已经跟省里签了保底合同。收上来的药材得先交省公司，实在匀不出多少。”
钱大壮抬手拍上桌面，算盘珠子震得乱响。
“赵德发，你这脑筋怎么就转不过来？省里要多少，你们便只种多少？周总肯投钱，你们把荒山开出来，产量翻上一倍，两头都有进项！”
周德胜抬手理了理袖口。
“赵队长，省里的合同我看过，里头全无排他条款。再签一份，各走各的货，两头挣钱，多好的事。”
赵德发朝后退了半步，视线又落回那份合同。
纸页厚厚一沓，条文挤得密，字也小。红章盖在封面上，他越看越犯怵，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蛮蛮从院里进来，站到赵德发身后。她踮起脚，顺着他的胳膊往桌上看。
合同翻到了第五页。
第三款夹在大片条文中间，字号比别处还小。
合同期限五年。未经德胜商贸书面准许，槐子寨大队不得同任何第三方签订药材供销协议。违约一方需赔付十倍定金，并承担公司投入的各项损失。
蛮蛮盯住那几行字。
槐子寨早已跟省公司签约。这份合同一落笔，大队当天便算违约。十倍定金加上前期投入，卖光仓库里的药材都填不上。
地还归寨里，往后种什么、卖给谁，却全得听周德胜安排。
她退到窗边，从衣兜摸出半截铅笔，扯过桌角一张废纸，伏在板凳上写了几行。纸条折好，趁钱大壮还在催促，塞进赵德发垂在身侧的手里。
赵德发抓住纸条，低头看了一眼。
五年独家供销，签下便与省公司违约，十倍赔付。
他握着纸条站直了腰。
“周经理，这份合同，咱们签不了。”
周德胜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你嫌五五分少？赵队长，做人得懂知足。”
“跟分成无关。”
赵德发把合同推回桌子中间。
“第五页第三款写着，五年里，槐子寨只能把药材卖给德胜商贸。咱们早跟省公司签过协议，这头签字，那头便得违约。十倍定金，槐子寨赔不起。”
周德胜两手撑住桌沿，指腹来回碾着纸角。
他特意叫人把这项条款塞进第五页，又用了最小的字。赵德发连工分册都要人帮着核对，居然能从满纸条文里把它挑出来。
钱大壮腾地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动。他抬手指住赵德发，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桌边。
“赵德发，你懂规矩吗？这是公社牵头的合作，你推三阻四，还想不想干好大队的工作？”
赵德发把纸条扣进掌心。
“钱书记，大队的活，我会领着社员干好。可这份卖身契，我绝不签。”
他将合同又往周德胜面前推了一截。
“槐子寨的药材归全寨社员。真要签这样的合同，得开社员大会，也得送县里审。谁想逼着大队落笔，咱们就去县里评理。”
院里原本还有人拨算盘、搬竹筐。赵德发这番话出口，几双手都停了。
钱大壮伸出的胳膊还悬着，脸上的肉抽了几下。
他才来公社几天，头一回带着周德胜进寨，便让赵德发顶了回来。院外还站着几个大队干部，今天退了，往后谁还把他的话当回事？
“好，好得很。”
钱大壮收回胳膊，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周德胜盯着赵德发看了几息，扯过合同塞回公文包。
“赵队长，话留三分，往后还有见面的时候。”
他扣好公文包，转身招呼钱大壮。
“钱书记，走吧。”
两人大步出了大队部，先后钻进吉普车。车门摔得砰砰响，引擎跟着轰起来，车轮擦过院外石板，带着一股黄土冲出寨口。
赵德发守在门前，直到吉普车拐过山弯，才摊开掌心。
纸条早被汗水浸软，铅笔字也晕开了几处。他后心湿了一大片，衣裳贴在身上。
“蛮蛮，多亏你看得细。叔今天要是按了手印，全寨人都得跟着遭殃。”
蛮蛮望着山路尽头。
“赵叔叔，钱大壮今天丢了脸，往后会找大队的错处。收支册、工分册、仓库票据，全得一笔对一笔，别叫他抓住把柄。”
“叔今晚就查。”
天黑以后，山风顺着屋檐钻进巷子。
蛮蛮躺在床上，还在想着白天那份合同。周德胜敢让钱大壮亲自陪着进寨，县里多半还有人替他撑腰。
院门忽然叫人拍响。
“蛮蛮！快开门！”
何建国在外头喊得急，拳头接连砸在木板上。
蛮蛮掀开被子跑出去。门闩刚抽开，何建国便挤进院中。他衣襟全被汗浸透，一只手扶着门框，气还未喘匀，先把消息递了出来。
“周德胜见了新县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