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石后头有人。兴许曾在山坳里住过,眼下或许还守在里面。
蛮蛮握住短刃刀柄,将刀锋抽出半寸。冷光贴着石缝一闪,风从刃口掠过,送来残存的烟熏味。
腰间的竹筒撞个不停,金丝蛰蜈在筒底乱冲。
山坳入口窄,落石又挡住了视线。她站在明处,里面的人却藏得严实。真在石缝前交手,她连躲闪的地方都找不出。
蛮蛮将短刃推回鞘中,手掌贴住竹筒,安抚了几下。蛰蜈伏回筒底,她也踩着来时留下的浅坑,悄悄退出灌木丛。
山坳里的底细,等备齐家伙再来探。她手上的本事,还得往上提。
午后,二房后院。
云层遮住日头,院里闷得人透不过气。沈苗坐在屋檐下,脚边摆着三个粗陶钵。钵底铺了细沙,几只毒虫贴着边沿来回爬动。
蛮蛮搬来小马扎,在她对面坐好。
“今日讲配伍和急救。”
沈苗捏起削尖的竹签,挑开一只正要扑咬的赤足蜈蚣。
“蛊虫也讲生克。两只烈性蛊塞进一处,转眼便能撕咬起来。药蛊沾上毒蛊的涎水,药性至少折去一半。”
竹签翻过来,按住黑背蜘蛛的腹部。
“看清楚。蛊虫受了外伤,甲壳开裂,水一沾,伤处就容易烂。先拿干透的艾叶灰敷住,再喂两滴指尖血,替它吊住生气。”
蛮蛮盯着陶钵,把外婆教的法子牢牢记进心里。
“蛊虫也有脾气。”
竹签敲在钵沿,里面的虫子受了震动,纷纷缩起身子。
“受了惊,或是饿了肚子,本事便要打个对折。碰上厉害对手,你先露怯,它们也会往后退。想驭蛊,先管住自己的心。”
沈苗侧眼瞧着外孙女。
五岁半的丫头坐在马扎上,看毒虫扑咬,连眼皮都很少眨。她当年跟师傅认虫,光是忍下恶心和惧意,便花了大半年。蛮蛮却把抓毒虫当成下水摸泥鳅,手伸过去便敢捏。
沈家祖上积了多大的福,才落下这么个天生的蛊苗子?
外头那群老家伙若瞧见她,拼掉半条命也得抢回去做传人。
“前头的记熟了,我再教你一道深些的门。”
沈苗扔下竹签,身子往前探了探。
“蛊息。”
蛮蛮抬起脸,等着她往下讲。
“虫子养熟以后,会生出一道与你相连的节律。”
沈苗点了点蛮蛮腰间的竹筒。
“你的呼吸和心跳,它都能觉出变化。你心里躁,它便跟着乱窜伤人。你把心定住,它也会伏下来听令。”
“眼下,你和金丝蛰蜈的蛊息合到七成。其余几只,大多在四五成。”
蛮蛮摸过竹筒,筒壁下传来细小震动。
“想把蛊息再往上提,只靠喂食顶不了事。”
沈苗敲了一下竹筒,脸上添了严厉。
“要花日子陪着它,摸清它何时饿,何时躁,遇见什么会发凶。你得拿它当身上的一块肉,也得拿它当活生生的伴当。心意接得上,驱使起来才顺手。”
蛮蛮把外婆的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所谓心灵共处,拆开来看,便是让自身与蛊虫形成深层生物电波共鸣。她前世做昆虫脑神经实验,翻过许多相关资料。睡前放空思绪,将脑电波维持在平顺状态,便有机会同低等生物建立频率契合。
外婆拿年月磨出的经验,正好能用科研理论讲通。
夜深以后,月光穿过窗棂,落进里屋。
蛮蛮躺在床上,把装着紫雾兰蛊和石背甲蛊的竹筒贴到心口。双眼合拢,呼吸一点点放长,胸膛也照着固定的节奏起伏。
意念沿着心跳探进竹筒。
刚开始,两股虫息乱成一团。紫雾兰蛊懒得回应,石背甲蛊仍带着戒备,稍有触碰便往后缩。
蛮蛮放空脑中的杂念,只留下均匀的心跳,将两只蛊虫圈在同一节律里。
脑海中的图鉴自行翻页。两幅虫图亮起金光,随着她的呼吸,一寸寸漫向纸页边缘。
建立条件反射,需要长期维持同一种刺激。她便用自己的心跳充当节拍,一遍遍安抚竹筒里的蛊虫。
一夜十分钟,七日从未间断。
七天后,二房后院。
沈苗端着簸箕,在屋檐下翻晒新收的黄连。
蛮蛮走到院子中央,拔下竹筒塞,将手掌摊开。
紫雾兰蛊沿着她的手指爬出来,淡紫雾气从虫身四周散开。原先只能探到十步远的雾,如今越过院中石桌,一路铺出十五步。
到了边缘,雾气依旧聚着。蛮蛮手腕往回一收,散开的紫雾便朝她掌中退去。
另一只竹筒打开,石背甲蛊爬上小臂。暗青甲壳霍然张开,护住的皮肉比七日前宽出一指。甲片边沿紧扣肌肤,护在她腕上,活像多出一块铁甲。
壳下传来的脉动,已经跟上她的脉搏。
沈苗手里的簸箕歪向一旁,几株黄连滚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
她盯着蛮蛮手臂上的甲壳,眼角抽动了两下。
才七天。
当年为了将青背螳螂的蛊息提上一成,她足足熬了三个月,夜夜把装虫的竹筒揣在怀里睡。
蛮蛮究竟用了什么法子?
难道世上真有生来便懂驭蛊的人?
沈苗弯腰放下簸箕,快步来到蛮蛮跟前。欣喜才冒出来,旧日见过的惨事便一桩桩翻上心头。
蛊术进境太快,蛊虫也会反过来牵住宿主。
“蛮蛮,你悟性高。”
沈苗喉头动了动,伸手按住她的肩。
“可蛊息提得太快,未见得全是福气。”
蛮蛮收回两只蛊虫,抬脸望着外婆。
沈苗蹲下来,两手抓牢她的肩膀,指甲陷进衣料。
“蛊息同调,有一道险关。宿主和蛊虫若合到十成,便会结下生死同依的契。”
风越过院墙,晾衣竿上的蓝布被吹得猎猎作响。
“蛊死,人便受创。人若丢了命,蛊也活不成。”
沈苗脸上看不出表情,扣在蛮蛮肩头的手却止不住发抖。
“我养过那么多蛊,只有一只同我合到了十成。”
蛮蛮屏住气息。外婆掌中渗出的汗,已经浸透她肩上的单衣。
沈苗越过她,看向院墙。几十年前的血色黄昏又撞回眼前。砍向她的柴刀,爆开在刀下的青背螳螂,还有追在身后的咒骂,全堵在胸腔里。
“我被赶出寨子那天,那只蛊虫断了气。”
沈苗双眼爬满血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它替我挡了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