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石壁上,怎么会刻着兰若氏弟子的名号?”
沈苗捏着临摹纸,指甲把纸背抠出几个小洞。她守了一辈子的单传铁律,竟让几道残缺笔画撬开了一道口子。
当年师傅将她逐出师门,嘴里反复念着祖宗规矩,半点情面也没留。如今石壁上的字,却明明白白指向兰若氏的另一支传人。
“外婆,石壁上的痕迹牵扯太广。”蛮蛮端起桌上的凉茶,递到沈苗手边,“咱们日后去了南方蛊圃,兴许能查出真相。眼下大队还有一桩急事要办。”
沈苗接过茶碗,盯着纸上的残字看了片刻,才把茶送到嘴边。
三日后,大队部院外。
一辆拉货的驴车停在老槐树下。林小禾提着两只装满标本的藤箱,跨出车厢。她在槐子寨驻点半年,今日到了回省城的日子。
藤箱里的玻璃试管互相碰撞,发出细碎声响。提手勒进她掌心,箱子里的东西让她始终放心不下。
那里面装着地龙蛊的黏液,还有清溪螺蛊的分泌物。昨夜,她用放大镜看过试管里的絮状物。过了几个月,那些东西仍保持着活性。
她学了四年农业,又跟着陈澜教授见过许多珍稀标本,依旧找不出能解释这种物质的现成理论。
一个五岁半的女娃,养出了能净化剧毒水源的活物。林小禾清楚,这两只藤箱一旦送进省城实验室,里面的东西很快会引来学界关注。
可她更清楚,蛮蛮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藏着一股不肯退让的狠劲。周德胜的暗算,钱大壮的发难,全让这丫头一件件挡了回去。真同她作对,往后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沈苗从草药房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
“小禾,城里烟尘大。这包桔梗和胖大海晒好了,带回去泡水喝,润润嗓子。”
林小禾接过油纸包,眼圈红了一圈。大队的人待她厚道,这半年她攒下了几篇论文的田间数据,植物标本也装满了一整箱。
“沈阿婆,您多保重身子。大队若遇上农业上的难处,随时往省农科院寄信。”
苗阿公磕了磕旱烟袋,笑着朝她挥手。赵德发扛着半袋新收的黄豆,硬塞进驴车车厢。
“林同志,回城后好好补补身子。咱们大队穷,拿不出啥好东西,这袋黄豆带回去熬汤。”
沈巧云递来一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
“小禾妹子,山路费鞋,这双你留着穿。”
林小禾连声道谢,把东西收进车厢。转过身,她看向人群后面的蛮蛮。
蛮蛮跟着驴车走到寨口。
林小禾停下脚,转身看着扎着双丫髻的女娃。她屈膝蹲在黄土地上,让视线与蛮蛮齐平。
半年前,她初来槐子寨,也曾这样看过这个山里孩子。那时眼里带着几分打量,如今只剩下敬重。
“蛮蛮,我答应过你的事,绝不食言。”林小禾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你养的那些活物,我的论文里一个字也不会提。我换个方向,从土壤微生物改良入手,把药田增产的数据整理出来,给槐子寨披上一层科学说法。”
蛮蛮点了点头。
“小禾姐,论文初稿写完,先寄给我看。”
林小禾怔了一下。
五岁半的村娃,开口要审省农科院研究生的论文初稿。换成旁人听见,多半只会当成孩子说笑。
可她看着蛮蛮那双眼睛,心里那点荒唐很快散了。这个孩子懂药理,懂生态,也懂怎样借生物链净化水源。她脑子里的东西,确实比几篇论文多得多。
林小禾点头。
“好。初稿写完,我托人寄给你。”
蛮蛮越过她的肩膀,看向驴车上的藤箱。
地龙蛊的黏液和清溪螺蛊的分泌物都锁在里面。林小禾答应守口,可科研人员见到新东西,求证的念头很难放下。省城实验室的设备远胜槐子寨,样本一旦查出异样,消息迟早会传出去。
这桩隐患只能先压在心里。她得加快脚步,去南方蛊圃寻到更强的蛊种,手里多留几张牌,往后才好应付变化。
林小禾坐上驴车。车把式扬鞭,驴蹄踏过青石板,车子朝山外走去。
蛮蛮站在寨口,望着车影拐过山弯。
腰间的竹筒忽然震了起来。
翠羽虫蛊在筒底急促撞动,薄翅摩擦出的嗡鸣直往脑海里钻。何建国的声音顺着蛊息传来,断断续续,却足够让她听清。
县政府大门对面,搭着一处油布茶棚。
何建国坐在长凳上,手里端着粗茶,视线落在街对面的铁栅栏门。他已经守了三天。
一辆挂着“德胜商贸”铁牌的吉普车停到门外。
周德胜穿着锃亮皮鞋,夹着黑色公文包走出县政府。他身边跟着一名戴黄色安全帽的技术员,手里卷着一张地质图纸。
到了车旁,周德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红印的文件。他举起文件迎着日头抖了抖,脸上的横肉挤在一处,笑得得意。
何建国视力好,隔着街便看清了文件抬头。
矿产勘探初步许可证。
茶碗磕在桌面,茶水洒湿了衣襟。何建国顾不上擦,掏出怀里的竹筒,拔开筒塞,将意念送进翠羽虫蛊。
“蛮蛮,出大事了!”
蛮蛮按住竹筒,眼神冷了下来。
“何叔叔,讲。”
“周德胜刚从县政府出来,手里拿着矿产勘探初步许可证!”何建国喘得厉害,“签字的人,是新上任的县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