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得懂地质,也得懂农田水土。周德胜想靠一份假报告进山,咱们就让专家守在山口,亲手验他的报告。”
何建国抓牢手里的草纸,转身冲出院子。皮鞋踏过青石板,一路赶到公社电话室。他抓起听筒,催接线员接通省农科院。
电话里传来林小禾的应答。
“林同志,蛮蛮让我把东山的水脉数据报给你。”何建国喘了几口,把草纸铺上桌面,“东山黄芩地表层土壤持水量为百分之三十五,地下水脉自西北流向东南,正好穿过矿脉预估区。你快记。”
省城农科院实验室内,林小禾握着钢笔,笔尖悬在记录纸上。
几项参数落在纸面,东山地底的水土脉络也跟着铺开。她驻扎槐子寨半年,只采过地表土样。蛮蛮给出的数据,却连水脉走向都标得明白。专业勘探队进山,也得架起仪器忙上几天。
“小禾,谁来的电话?”
陈澜教授推开实验室的门,手里夹着几份待批的论文。
“老师,是槐子寨打来的。”林小禾递出记录纸,“县里有人买通了市里的地质专家,想拿假环评强行开矿。大队送来了实测水脉数据。矿层一旦开挖,酸水顺着岩缝流进药田,整片药材基地的种质资源都会毁掉。”
陈澜接过记录纸,逐项看完,抬手拍上实验台。几只玻璃烧杯受了震,沿着木架嗡嗡轻响。
“荒唐!拿假数据糊弄环评,学问全叫他们拿去换钱了。药王谷的种质资源已经列入省里的重点项目,谁也休想乱挖。”
她走到办公桌前,抓起电话听筒。
“给我接省地质勘探院,找高建平总工程师。”
电话接通,陈澜开门见山。
“老高,带上设备去一趟槐子寨。有人在地质报告里动手脚,还想拿着假报告毁药材基地。东山的水土数据在我手里,我马上派人送过去。”
三天后,槐子寨东山脚下。
两辆吉普车横在进山路口,车轮卷起的黄土还在草梢间打转。周德胜夹着黑色公文包,嘴里叼着香烟,锃亮的皮鞋踩在枯草上。
他身旁站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男人扶着测绘仪,对着山坡比划几下,便低头在图纸上写起来。
钱大壮挺着肚子凑过去,笑得满脸横肉挤在一处。
“刘工,东山的岩层挺结实吧?只要您的环评报告盖了章,县里马上批复开工。公社今年的经济指标,可全指望这座矿了。”
刘工推了推眼镜,在图纸上圈出几处。
“钱书记放心。我已经查过,表层土壤厚度足够,地下水脉绕开了矿区。开矿影响很小,符合环保标准。”
周德胜吐出烟圈,越过刘工看向挡在前方的赵德发。
省科委的公函只能卡住一时。张副县长拿环评报告拦路,他便从市里请来专家补上报告。合格章一落,新县长便有理由签开工令。
大队里几个种田的,连测绘仪都认未必认得,又能从报告里挑出什么毛病?
“赵队长。”周德胜夹着烟卷走近两步,“市里来的刘工专管环境评估。人家已经查明,开矿伤不到药田。你们还拦什么?”
赵德发双手抓住锄头柄,手背绷起几道粗筋。
“周德胜,少拿假话哄人。咱们祖祖辈辈喝山里的水,种山脚的地。地下水通着药田,矿坑一开,往后流出来的就是毒水。”
钱大壮跳出来,手指险些戳到赵德发脸上。
“赵德发,你敢质疑市里专家?刘工是有名的地质工程师,他验过的地方还能有错?再敢拦着公家办事,我马上撤你的职!”
刘工收起图纸,从皮包里拿出印泥和印章。
“各项指标都在安全范围内。”
他把报告铺上吉普车的引擎盖,捏着印章蘸了印泥。
“周经理,可以准备动工了。”
周德胜盯着纸上的空白落章处,烟头烧出一截长灰。红章落下,县里的开工令便能送到手上。东山底下的矿,也该进他的口袋了。
山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
挂着省城牌照的绿色吉普车冲下斜坡,车轮在泥地里犁出两道深辙,横停在周德胜的车旁。
车门推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跨下车。他身上的中山装旧得起了毛边,步子却又快又硬。两名年轻助手紧随其后,各自提着检测仪器。
高建平径直来到车头前,伸手扣住刘工的手腕。
“安全范围?”
他指了指摊开的报告。
“刘广义,你学过的地质水文,全还给老师了?”
刘工手腕一抖,印章脱手,滚进车轮旁的泥里。待他看清来人,脚下连退半步。
“高,高总工。”
省内地质勘探界,少有人未听过高建平的名字。市里的地质工程师,有人听过他的课,有人捧着他编写的教材入了行。刘工更是当面受过他的指点。
周德胜夹烟的手晃了一下,烟灰落满鞋面。
省地质勘探院的总工程师,竟亲自赶到了槐子寨。自己花钱请来的刘工,见了高建平,连腰都挺直不了。
“高总工,您怎么亲自来了?”
钱大壮赶忙迎上去,脸上的笑越堆越厚。
高建平从引擎盖上抽走环评报告,翻了两页,扬手砸回刘工胸前。纸页散开,落了满地。
“表层土壤厚度足够,地下水脉绕开矿区?”
他抬手点向东山脚下几处裸露岩面。
“黄土层底下全是喀斯特溶岩裂隙。伴生矿里的硫化物见了空气,再遇上一场雨,酸水会沿裂隙渗进地下水。你连钻孔取样都省了,站在山脚看几眼,就敢签安全?”
刘工弯腰去捡报告,捡起一张又掉下一张,印泥蹭得裤脚通红。
高建平转向两名助手。
“去药田边缘取样。测土层,查岩缝,再算地下水流向和流速。”
两名助手提起仪器奔向药田。钻机很快架好,钻杆旋入土层,带出一截截颜色各异的土芯。样本分层摆开,试剂滴进土样,原先透亮的药水很快变了颜色。
周德胜站在车旁,衬衫紧贴后背。他盯着运转的仪器,手里的烟烧到指边,烫得他急忙甩进草丛。
县里的关系已经打通,市里的专家也收了钱。他原以为补齐一份环评,东山便任他开挖。槐子寨却从省里请来了高建平,带着设备守在山口,当场查验刘工的报告。
几个山民,凭什么能请动省地质院的总工程师?
半个时辰过去,一名助手捧着记录表跑回来。
高建平接过数据,逐行核对,又抬头看了看东山和山脚药田。他将报告折起,大步走到周德胜与钱大壮面前。
“矿脉区与药材种植区共用同一套地下水系。开矿会污染水源,药田也会跟着毁掉。”
他把实测报告拍在刘工手里。
“我的意见写进报告。东山永久禁采。”